皓月当空

Fandoms: 原创
Relationships:
Additional Tags: 完结,T,AU,
Updated: 2005
Summary: 所有的一切,就象她弹给他的《皓月当空》。那是注定离散的结局
Notes: 《倾城》系列效颦之作


“五行皆金,实乃少有之命相,若是男孩,定能成就一代帝王之业……”

皓月当空,伊势家主一志回想长明灯前老人睿智的目光,低叹一声:“天意。”

次日即,世人皆知权倾朝野的伊势家族中槿夫人诞下一名女婴,取名月央。


月央取义皓月当空。因此这一年的八月十六,伊势家族次女月央满十六岁。早晨,命月央入宫的御旨来的匆忙,使得原本应该大肆欢闹的庆生宴会办得惨惨凄凄。

“小女铃央已经继任此代影子巫女,此番召月央入宫,不知王做何打算?”当时伊势一志轻声询问传旨的公公,只得到了“王的心思,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清楚。只怕使月央小姐的艳名在外吧。”说这话的时候,这位无崖帝最信任的姜公公朝正伏在地上的月央瞄了一眼,失口赞到:“明月当空,嫦娥失色。竟然还不足以形容小姐美貌的千分之一。”

月央端坐在父亲身边,怎么也被称赞时到底回了礼没有。似乎从小就不在意境遇的变迁,遇到任何事都只给予礼貌程度上的关注。想来父亲一直很赞赏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的出事态度,但月央认为她是真的毫不在意。所以,在忽然接获入宫的消息时,表现得最冷静得,反到是月央这个当事人。

宴桌上一片愁云惨雾,无论事真心不舍,还是假意悲痛,看得久了也无聊起来。所以起身,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离席。走了不久,身后有有重重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月央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挑枫树林与枫弥聊天。只觉得这个梅夫人的独子与自己十分和得来。枫弥事小月央半岁的弟弟。论理,月央是有看着他出生与成长。但那么久的事还有谁记的清。有关枫弥的最早记忆就是他们还有姐姐铃央每天训练结束后闹翻伊势府的情景。

“姐姐真得要入宫吗?”枫弥抬头,是尚未红透的枫叶。

月央忍不住微笑,“是啊,有什么问题吗?御旨都到了,难道还有我们抗旨不成?”说这话的时候,带有更多的是嘲弄的意味。”抗旨”两个字对侍奉帝族二千多年的伊势家族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

“以巫女的身份还是以月央姬的身份?!”语气中带有难以逃避的责难。

月央一愣,但随即又淡然地笑了起来:“这又有什么区别?两个都是把命交给王的身份。既然身为伊势家的一员,愈是天赋秉异就愈是不得好死。既然身来就是命悬一线的人,是姬是巫女有怎样,不过是通往不同的短头台。”

风过的时候,红叶彼此摩挲着发出声响。月央隐约想起与枫弥的见面,却依稀只记得红叶旋落时优美的姿态。


第二天的太阳早早地升了起来,月央照例去给父亲请安,却被告知宫里刚来了人,要接她入宫。素来清净地卧房一下子喧闹起来,侍女们出出近近地不知在忙什么。宫里送来的东西也一概没用上,只是轻声嘱咐了一句“素颜吧。”轻衣薄衫,素面朝天。临行的时候侍女捧来铜镜,月央扭开头。她不喜欢镜子,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被家人送出门的时候,月央只能用低头表现出悲伤的样子。这时她感到了一束锐利的目光有些苛责着她的行为。循着目光望去,是与父亲坐在一起的男子,额头有一条泛出淡蓝的伤疤。普天之下,拥有这道伤疤的就只有一个人。那是拥有“神狩”之称的皇家阴阳师,瞬火。众所周知王的心腹!

距皇宫的路并不是很遥远。但对月央而言那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旅行。此时,瞬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递进来,“你知道王为什么要召你入宫吗?”

月央在心中发出”哼”的一声,“自然是听信了街头小儿‘明月当空,嫦娥失色’的戏言。”

“不仅仅是如此,你命相五行皆金,有辅佐帝王之才。”此时雾般轻柔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起,月央再次接触到瞬火锐利的目光。“但是我知道,”他压低了声音,“你会蛊惑无崖,你会招来灭国之祸。”


“五行皆金,实乃少有之命相,若是男孩,定能成就一代帝王之业;若是女孩则有辅国之才。”


那一年,她刚满十六岁。


伊势月央入宫,首先去见的反倒不是无崖帝而是皇后。在看到月央的那一刻,秋水皇后就已经为恃宠而骄的千叶姬的即将失宠而暗自高兴,但同时她也为日后月央专宠而害怕。虽是如此,但月央毕竟是本朝第一个未及入宫便得封号的后妃,怠慢不得。便费了费心安排了个清幽的住处。

第一个来到望月轩的探望月央的人是千叶姬,平家三女,目前是无崖帝的宠妃。据说这两年平家声势日盛有大半功劳便是这位千叶姬。伊势家与平家同朝而列,先前两人也有过见面的机会,当时月央就觉得千叶姬妖冶而独具风情,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

千叶姬很是不满地说:“皇后也真是的,既然让你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月央淡然不答。心里也不觉得千叶姬是真心待她。这一点连侍女竹心都看得清楚。伊势家与平家同朝争权,而日后两宫相争也是必然得事。更何况千叶姬颇有心机这件事早已不是秘闻了。“必是想寻机会,背后给月央姬一刀了。”待千叶姬离去后,竹心不屑地说。

月央反而平静地坐在院子里笑着会了一句:“皇宫,自然是勾心斗角之地,即来之,则安之。”

望月轩外响起寥寥的击掌声,“果然如当空之皓月,冰雪聪明。”

直到身边的竹心、夜光叩跪在地,月央才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便是当今帝王,无崖帝。因为一开始便是在这么平等的情况下见面,所以即便是日后,月央姬的眼中无崖帝仍是那个望月轩外击着掌称赞她冰雪聪明的年轻人。


对月央姬而言,无崖帝是一个总是在下午接近傍晚傍晚时分出现的朋友,闲来坐一会,带来自备的晚膳,顺便连月央这个主人也一起请了。除此之外,生活就乏善可陈了。所以在月央入宫近一个月的时候,她向无崖帝提出了想去见姐姐铃央。

面前这个月央称为无崖的年轻人迟疑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即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

于是第二天,月央求着夜光带自己去。

皇宫虽大,仍会不期而遇。一声轻盈的“月央姬”飘飘然地传过来。月央循声望去,是当日在秋水皇后处见过的女雅姬。双方都虚意周旋着。月央知道自己目前在宫中的地位相当微妙。无崖帝虽然每日驾临望月轩却从未留宿,宫中特产的势利眼们自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答无非是想打探点什么,也就不由的不在意起来,但游走的视线却因此捕捉到一个锐利的物体。神经直觉地反射出“你会蛊惑无崖,你会招来灭国之祸。”

月央立即缩了缩身子,躲到瞬火视线不及地地方。

影筑之外,听到悠悠扬扬的琴音。伊势家的女孩自小便不同别家,学的是各种“术”,月央因而诧异,身为影子巫女的姐姐何时也弹的一手好琴了。当然她很快知道,这琴乐是姐姐在宫中唯一的好友所奏。那时华姬灵巧的十指离开七弦琴,静穆着微笑着问:“这是伦家新作的曲子,月央姬以为如何?”

象是感染了她的乐音,月央露出赞赏的神情:“回忆与怀念的色彩被华姬表现得淋漓尽致。”

月央立即开始华姬向学习七弦琴。那天她颇为自得地将刚学会的短曲弹奏出来。无崖帝轻叹一声,匆忙离开了望月轩。后来听说当夜留宿华姬的听雨轩。再后来听说千叶姬因此一气之下砸了一对千年花瓶,再后来听说华姬也曾专宠一时,不过因了千叶姬而失了宠。竹心说着这些消息的时候似乎也藏这责备的语气,“若是当日不曾弹奏那段曲,也许无崖帝留宿的便时望月轩了。”

月央不以为然,仍每天向华姬学琴。华姬也好象很感激月央,尽心辅导。不出两个月,月央的琴艺已颇能摆上台面了。

而这两个月里,望月轩渐渐地成了无崖帝地御书房。各种奏折都被搬进了小小的望月轩,有时会令月央有走错地方的错觉。自己身边有一个一国之王,也难免常有人进出望月轩。除了每次随无崖帝同进同出的姜公公,最常见到的就是“神狩”瞬火。见得多了,也就不再那么警惕,但心中仍有芥蒂,反到是这个额前留有淡蓝色伤口的男子好象从未说过“蛊惑、亡国”这样的话,出入都尊一声“月央姬”。

祭花神的那天,月央回到望月轩天色已经暗下来。无崖帝把她叫过去,递给她一本奏折,问她有什么意见。这是她的手第一次碰触到国事。


帝国历二零三八年秋,命定有辅国之才的伊势月央开始表现出惊人的治国才能。


夜光匆忙奔进影筑的时候月央正回想起那天无崖帝将奏折递过来的时候,眼中还有一丝犹豫。玲央因此怪她太不小心:“后妃参与国政本朝还未有先例,万一是王的试探,你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进了皇宫,还不是生死有命?”月央以毫无说服力得语气辩解着。

玲央也低声叹了一口,“身在伊势家,早已生死命定了。”

这时夜光匆忙奔进影筑,气喘吁吁:“不好了,月央姬,快回去吧。”

月央抬头,淡泊地轻轻问:“怎么了?”夜光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之外。她刹那像着了魔似的紧紧盯住月央带着浅棕色的眸子。那种神情是月央想起了镜中的自己,蛊惑人心的力量。

手指轻挑,七弦琴竟断了一根。

夜光恢复了神态,立即道:“这几天千叶姬一直向王抱怨胸口疼,今天又禀了秋水皇后,带了人要搜望月轩!”

无声地放下七弦琴,“那就让他们搜罢。”

“不能搜啊!那队人中必有千叶姬的心腹安插其中,还不是无中生有?!就算没有千叶姬的人,其他后妃还不是一个个眼红你和望月轩。”

“没错,妹妹!”玲央也一边劝说“宫里的冤案多是不明不白。”

“她们要害我,何愁没有手段呢?我去了又有什么用?况且伊势家族世代精‘术’,早已百口莫辩了。”

于是夜光随月央安心地在影筑用了午膳悠悠然然地回望月轩去。出乎意料的是,望月轩外冷冷清清,完全没有准备看好戏落井下石的人。便也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径直走了进去。只有无崖帝一个人在批阅奏折,见了月央,也没抬头。

向无崖帝请了安,盈盈起身,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案上扎满银针的小草人。

“这是秋水皇后在望月轩搜得,月央姬有何看法?”无崖帝放下手中的笔。

月央上前拾起草人,一边将其身上的银针一根根拔下来,一边道:“这自然是咒术了。”

“很爽快的回答,那么月央姬是承认了?伊势家世代擅术,这种程度的咒术对月央姬而言当然是雕虫小技了。”

月央很谦逊地笑了起来:“您也记得伊势家世代擅术啊。那么敢问陛下,自本朝开国以来至今侍奉帝族二千余年地的伊势家怎么会没有杀人于无形的‘术’,还要靠这样的雕虫小技落下把柄呢?”说完当着无崖帝的面将刚从草人心口拔下的银针又重新插了上去。

“好!”无崖帝轻拍桌案,“果然冰雪聪慧。其实朕已经将陷害月央姬的宫人处死了。”他向月央伸出手“来,到朕身边,帮朕阅改奏折。”

非但没有没被降罪,反而更受信任,月央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挫败了一个宫中惯用的阴谋。不过事后很久她才听说无崖帝之所以那么容易地相信自己的说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靠了瞬火大人。他也说了相类似的话。月央没算到,在这件事上,帮自己最大的竟是曾说自己会“亡国”的“神狩””瞬火。


无崖帝将小草人留在了望月轩,笑着对月央说:“就算个纪念。”月央也回笑着将他摆到了最显眼的地方。后妃们看月央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恭敬而带有惧怕。即便是秋水皇后,见了她也礼让三分。幸好她也不是逼人太甚的人。对皇后的态度也丝毫没有骄横之气。只是千叶姬见了她像见了仇人。也难怪,“朝宠望月,夕宠落红”这句话很准确地形容了无崖帝地出没规律。

但是很快竹心得到消息,说是王已经连着几天留宿听雨轩了。似乎起因是千叶姬娇媚地跪在地上以她傲人的脸枕在王的膝头,幽幽怨怨的诉着自己胸口疼痛的事情。

“前几天才刚陷害月央姬不成又故技重施,王自然拂袖而去了。”从竹心的语气听好象这件事很是大快人心。想必平日里千叶姬是真的过于嚣张跋扈了。月央随意拨弄琴弦,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听。

“月央的琴技真是日进千里。刚才那一段琴音如诉如泣又不染俗气,是哪段名曲,朕怎么从未听过?”

一直被自己认为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的眸子盯着眼前这个总是突然闯入的年轻帝王,笑道:“这哪是什么名曲,不过随手拨来。王要是喜欢,月央记下来就是了。”

“何不学着华姬也自己写曲?”

笑着摇摇头,“月央哪有此等技艺?”

“那朕命你写一曲,否则以抗旨罪论处,如何?”无崖帝也笑着抬起眼来看她,却在瞬间着了迷似的望着她的眸。

月央想起了那天在影筑夜光失了神态的样子,然后想起了那一句“你会蛊惑无崖,你会招来灭国之祸。”

次日,两件事瞬间传遍后宫。第一是无崖帝留宿望月轩。第二是千叶姬猝死。消息传来的时候,月央正漱洗更衣,竹心的语调平淡无味:“据太医说是气火攻心。”


帝国历二零三八年冬,无崖帝爱妃平家三女千叶姬猝死,帝悲痛万分,赐谥号“晨”。然而,从另一个角度,也标志着伊势月央专宠时代的到来。


新年将近,后宫忙忙碌碌的事也多起来,各种祭神赏景的活动应接不暇。以目前的身份,月央也不能推脱不去。于是到影筑与玲央闲话家常和到听雨轩向华姬学琴的时间也明显到少了下来。

虽然千叶姬已死,但无崖帝也并非向宫人们猜测的一样只进出望月轩。因千叶姬而一度受冷落的华姬、女雅姬甚至于秋水皇后都重新微笑了起来。晚上闲着无聊,月央就取下七弦琴来弹。信手拨着,觉得好了,便记下来。拨拨记记了十几天,已积了六、七页琴谱。

那天正费着心机想将零散的段子整合起来,无崖帝催着她过去改奏章。催的烦了,月央回了一句:”您是王,怎么让我这个女流之辈,改奏折。”

无崖帝恼了,搁下笔就离了望月轩。随后,宫人们三三两两地将奏折搬了出去。竹心和夜光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地看着望月轩被腾空。月央忽地笑道”有了”,取出纸笔写下来,完全没有意识到即将失宠的事实,抱着七弦试音,露出很满意的表情。

月央也被后妃们冷落下来。幸好素来是不在意境遇的人,少了应酬,出出进进地也自由了很多。她将没写完的曲谱给华姬看,又亲自弹了一遍。华妃竟流下泪来“分外悲伤的旋律,注定离散的结局。”

后妃失宠,服侍的宫女也要跟着受白眼。竹心将这些日子以来的不平等遭遇向着月央碎碎念。

也没有阻止,只是听得烦了,又重新抱起七弦给竹心的诉说加上无比凄惨的音效。夜光在另一边问:“要不要求姜公公向王递点什么?“一个锦囊,一块泪巾,失宠的后妃常常用这些东西成功地挽回帝王的心。因为一直并非很在意是否受宠,所以也从未想过。但在看过竹心夜光可怜兮兮的表情时,才很认真地低头想了一会儿:“送就送吧。”

“送什么好……”夜光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月央随手拿过刚修改的琴谱,“就这个罢!”

下午无崖帝走进望月轩的时候,好象什么也发生过。月央也不曾作出特别欢迎或特别惦念的表情。相对无言地用了晚膳后,年轻的皇帝在屋外回廊上听月央写曲时又杂又碎的调子。月亮渐渐明亮的时候,无崖帝走了,夜语跟到门口,远远地看到点起的长队灯笼拐了个弯向落红轩方向去了。

想起好象听竹心说过,三天前宫中新来了个云姬,舞技天下无双,深得无崖帝的宠爱,住在落红轩,末了还加上了一句:“住在那种死过人的地方,怕也不怎么好命吧。”回来神来的时候,发现宫人们又把奏折叠得满满,姜公公正对着她:“陛下吩咐了,希望月央姬明日早朝前能改完这里的折子。”


只要是王的事,臣下就盯地紧紧到的。不多久,朝中之臣对于月央议政一事表现出了极度的厌恶,闹得沸沸扬扬。每天为此事直谏的奏折都多达五、六十份。每次遇到这种奏折,月央就特意挑出来交给无崖帝。一方面,她也不至于因此落下个一手遮天的口舌;另一方面,她也的确有些厌烦每天对着改不完的奏章。但奇怪的是,无崖帝从未对这些奏折表现出任何兴趣。

朝中重臣自然比月央还要不具耐性。他们怎么受得了每天如轰炸般的诤诤直言如石投大海一去不回。立即轰轰烈烈地搞了个联名上书运动。所以当这份签名比内容还长的奏章送到月央手上时,她看也没看就转手交给了无崖帝。

无崖帝一边看一边摇头:“无聊,缺乏创意。什么祸国妖女、淫乱后宫,狐媚圣上;丝毫没有根据的事还写的这么煞有介事。”但猛然间,他怔了怔,刚才一直漫不经心的目光在一处停留许久。这才“啪”地将奏折掷到桌子上。砚台、笔架乒乒乓乓地倒了一桌。

“这奏折……”看到无崖帝要走,月央追问。

“烧了。”

目送王出了望月轩,月央这才捡起奏折看了一遍。她注意到折子上记录一条童谣:“日将落,月将升。”

虽是冬天的夜,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刺骨寒冷。降生于伊势家族,拥有号称“皓月当空,嫦娥失色”的美貌与“辅国之才”,却会“蛊惑无崖,招来灭国之祸”。才刚在后宫斗争中立稳脚跟却又被迫面对朝前大臣。一切的发生到现在,还不过5个月的时间。

御膳房的点心恭恭敬敬地被呈了上来。月央摇摇头说“没胃口,你们分了吧。”

竹心的糕点才刚到口边,发现送点心来的宫女脸色有异。连忙把夜光手中的一份也夺下。“糕点有问题!”三束目光同时射向宫女,她慌忙将自己的那份糕点吞下,软软地摊到在了地上。


帝历二零三八年岁末,伊势月央望着面前意图毒害自己未遂而服毒自尽的宫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未来,危机重重。


秋水皇后主持的新年祭上,少了春风得意的云姬。“她唆使宫女毒害月央姬,已经被王打入冷宫了。”“不会吧,她那么受宠。”“那还有假,那宫女就是落红轩的,何况月央姬一死,她云姬不就真正专宠了吗?”“打入冷宫啊,永世不得翻身哪!”

后宫永远是这样充满恶意与落井下石的地方。月央勉强坐了会儿就推说身体不适先离开了。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到一池湖水映着天上缀满的星,就差遣夜光回去抱来七弦琴,自己坐了下来拾起石子打水漂,笑着数石子跳跃的次数。“月央姬就不怕歹徒袭击?”听到这个冷静而锐利的声音时,石子弹了最后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坠进湖水中。月央转过头去,淡蓝色伤疤晃得耀眼。

“瞬火大人怎么了,形影相吊?”

皇家阴阳师苦笑,“与鬼啊灵啊太多接触,都不象正常人了,怎么会有正常女人受得了?”这是月央记忆中第一次,瞬火说出这么类似于正常人的话,嘴里却道“哪里。”

“对了,月央姬以为那宫女真的是受了云姬的唆使?”

月央淡然摇头,“这件事是皇上派人查的,我一直没有过问。怎么?瞬火大人有疑义吗?”

“疑义到也算不上,,只不过觉得云姬做的过于嚣张大胆了。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有另一个人买通了落红轩的宫女……若能毒杀月央姬又嫁惑云姬。那岂不是一石二鸟之计?”

“听来颇有道理啊。那么大人认为是……?”

“目前看来,除了月央姬与云姬,最受宠的当是华姬了。”

“华姬姐姐?!她不会,她是……”话到这里,远远地见到夜光抱着七弦琴过来,忙住了嘴,笑吟吟的换了个话题:“月央正试着作曲,近日才粗略完成,瞬火大人不嫌弃的话,月央为大人演奏一遍任何。”


月央向无崖帝告假回家的时候,边疆有点不稳定。兵部草拟了一份出兵的奏折。“此次出征以平冢为帅,月央姬以为如何?”

“平将军乃平家长子,自小饱读诗书,戎马沙场,屡建奇功,当是不二之选。”

“哦?”无崖帝放下奏折,饶有趣味的向前探了探身子:“听闻伊势家与平家素有嫌隙,月央姬竟能如此公平,不枉朕对你的信任。那令弟伊势枫弥该安排在什么位置呢?”

月央摇头不语,伸手取来七弦琴。

“这便是月央姬的曲子?曲名为何?”

“这是月央的曲子,自然名为《皓月当空》。”回答的时候想起弹给瞬火大人听后,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那时自己的回答是《嫦娥》。瞬火大人却建议:“皓月当空,嫦娥失色,还是叫《皓月当空》来得更加贴切。”

次日回到伊势府省亲,张灯结彩。月央记得枫弥要随军出征,就将他找了出来。上次见面时候枫树林的红叶尚未红透,而这一次红叶已经掉得干干净净了。

“这次出征的统帅是平冢,弟弟要万事小心。”

枫弥用那种很能令人宽心的笑容答覆她的叮嘱,“姐姐在宫中过的可好?”

笑容淡然:“宫中的生活哪有心去奢望好坏,不被毒杀,不被陷害便谢天谢地了。用尽了手段也把不住起落沉浮。陛下宠与不宠又有什么关系,但求平安终老就是了。”

“姐姐过的不开心?”语气很是忿忿然。

月央笑着摇头:“哪里还不都一样,有开心也有不开心。”在影筑与玲央一起回忆小时候的乌龙事;在听雨轩跟着华姬学七弦琴;在黄昏被无崖帝轻轻拍醒,明明没醒还要睡眼惺忪地陪用晚膳;还有,在倒映着繁星的纤鳞池边将刚写完的《皓月当空》弹奏给瞬火大人。

傍晚回宫之前,月央到父亲伊势一志书房告别。在说了一些祝愿的话后,月央忽然说:“枫弥任先锋一职是女儿向王建议的。”

一志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反而很赞同她的作法“便于枫弥早日建立武勋。无论是对他个人,还是对于伊势家都是好事。”

伊势家?月央仰了仰头,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背出当年所测的命相。“五行皆金,实乃少有之命相,若是男孩,定能成就一代帝王之业;若是女孩则有辅国之才。所以父亲,我打算实现这则预言。”

伊势一志茫然:“月央,难道你已经知道了……”来不及说完,伊势月央已微微一笑,行礼退了出去。

回宫之后竹心迫不及待地告诉她,经过重新调查,那次毒杀时间的主使人果然如瞬火大人所料是月央一直信赖的华姬。但当姜公公奉旨将被冤枉的云姬放出冷宫时却发现她已经疯了。“好不容易洗刷冤屈,没想到。”

月央凭窗而坐,“是啊。”她看到每次都伴着无崖帝出现的小灯笼向望月轩而来,发出一声感叹,“事事无常。”


帝历二零三九年新春,伊势月央仍未能看清自己的未来。


隔了些日子再遇到瞬火时,月央正在听雨轩拨七弦琴。

“月央姬到此空轩做什么?”

月央垂下眼睑“凭吊故人”。即便华姬为了争宠而对自己做了什么,对月央而言,她还是这宫中少数的朋友之一。心中虽是感激瞬火大人查清真相,但因了华姬的死,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谢”字。

将华姬所授之曲从头到尾奏了一遍之后又奏出《皓月当空》。“华姬姐姐,当日你初听此曲时说了一句注定离散,没想到今日竟果真离散。早知如此,月央何苦要作这首不详之曲!”瞬火听到良久沉默之后虚无的一声叹息。

之后的日子,无崖帝一边将朝中关于月央议政的非议压制下去,一边将更多的奏折交给月央批阅,有时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返回办理。忙得月央连偷空去影筑喝茶的功夫都没有了。她俨然成了游离于后宫与朝堂的第三势力。而落红轩、听雨轩先后出事,无崖帝的生活似乎也只有朝堂与望月轩两个落脚点了。

草长莺飞的时节,传来了平冢元帅得胜回朝的消息。无崖帝大喜,犒赏三军。月央也得到消息,枫弥非但没事,而且亲手擒获敌方主将,现在已经受封将军了。一直提着的心也就稍稍放下。

又忽然想起玲央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放下堆积如山的奏折兴冲冲地跑去影筑。却赫然发现玲央正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刚想让宫女们去找御医,却刹那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无崖帝命中该有此一劫?”

玲央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回答。

月央长叹一声。伊势家族二千年来一直靠“影子巫女”这套独门之术追随帝族。既然帝王的影子,就要承受帝王的所有灾难,相当于给予王再一次生命的机会。所以月央从前才会对枫弥说“愈是天赋秉异就愈是不得好死。”

瞬火大人进来看了看玲央的情况,沉着脸朝月央摇头:“‘影子巫女’原本就是伊势家族的独门之术,我无力破解,也无力减轻令姐的痛苦。”

月央点点头表示理解,重新跪到玲央榻前,握起他烧得滚烫的手。玲央似乎感觉到什么,张开紧闭的眼睛,将目光转向妹妹。望着她焦急地,带蛊惑之力的浅棕色眸子,玲央很努力地做出笑的表情,“真可笑,竟然代替那个风流皇帝病死……如果来世可以任我选……,决不降生伊势家族!”月央感到一阵痛心,玲央的手已经从她的指间滑落出去。

“她死了。”身后是冷静而锐利的声音。

“不,她没有。”固执地摇了摇头,去探她的鼻息,“她一向是很优秀的”按脉搏“她会那么多术”拼命地摇动“她还这么年轻!她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死掉!”瞬火一言不发,看着一向淡泊而自制的月央姬在自己面前崩溃。


月央与瞬火走在返回望月轩。虽然月央一再宣称自己已经恢复正常但瞬火仍坚持送她回去。路过纤鳞池的时候,月央停下脚步。

那是与那天一样的星空。

“我想,所有人都认为我是很淡然的人吧。淡然到无情,无情到不能被任何东西打动。时间久了,连我自己也这么认为。离家入宫的时候也好,被陷害也好,被无崖帝冷落也好,好朋友华姬死去也好,都不曾流过眼泪。可是今天,我却忽然觉得皇宫变得空旷得只剩下我一个人。”眼前的湖面开始朦胧,只一眨眼,就觉得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掉下来。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伸手将月央拥入怀中,紧紧盯着的,是她带泪的眸子。纵然,那是,从第一眼起,他已认定的具有蛊惑之力的眸子;纵然他早就听说过那首‘日将落,月将升’的童谣;纵然他早就推算出她的奇异命相。

“五行皆金的女子,有辅佐帝王之才,倾国倾城之貌,改朝换带之力。”

仍然毫不忧郁地将她拥入怀中。这才意识到在第一次与她视线相交的那刻,已被蛊惑。所以才会在日后,不动声色地维护着初入皇宫尚未立稳脚跟的月央。而现在,明知她是帝王的宠姬,仍禁不起那双眼睛的蛊惑,想要,一瞬也好,能彻底拥有她。

回到望月轩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竹心告诉月央姬说无崖帝等了一会,后来去了秋水皇后那里。月央疲惫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空中的月光挥洒下来,折射出了清冷的银白。不自觉得想起刚才,紧紧相连的两人能彼此听到心跳声,然后她问:“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也许就是现在,想要相携未来的感觉。


帝历二零三九年三月,伊势月央尚未意识到自己在未来,对于王朝,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初夏的时候,天气渐渐闷热。月央懒懒地什么也不想做。无崖帝招了御医过来。在一番仔仔细细地把脉之后,干瘦的脸上堆满了笑:“恭喜陛下。”

第二天,秋水皇后就过来探望了。她瞥了一眼侍立月央身旁的竹心、夜光,好心地让随来的宫女贞娘留下帮助饮食起居。月央微微笑着推辞,“贞娘是皇后的近身侍女,怎么好让您割爱。何况,现在望月轩的人事调动全部要上奏陛下……”她注意到秋水皇后的脸色变了一下。其实刚进宫就听说竹心过,宫中后妃为争宠耍的各色阴谋,其中包括在腰间不经意地揉捏几下就能堕下胎儿。而从前千叶姬与秋水皇后如此形同水火、势不两立的原因就是贞娘这门独特的手艺。其实当初听时并没有怎么留心,只是因了秋水皇后突然献殷情才想起来。

待秋水皇后走了,月央才自言自语:“秋水皇后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这宫里永远都不会有藏得住的秘密。”竹心端来花茶,“日后月央姬更要事事小心了。”

因为无崖帝亲自监督,月央的生活也就安心许多。奏折也不必再改,只是遇到大事才拿出来与她商量。“此次出征,任伊势枫弥为帅,月央姬以为如何?”月央正看书,略抬一抬头:“枫弥年少气盛,只恐没有这个能力运筹帷幄。”无崖帝点点头,“那么仍像上次一样出任先锋。”

隔了几日,姜公公匆忙进了望月轩说是陛下急召。然后略一沉吟,又让夜光与她调换了衣饰与身份。月央走在夜光身后,一路上觉得她有一点颤抖。

无崖帝见月央来了,便对恭敬站在面前的星相士道:“后宫佳丽已然齐聚,不知先生口中所说的亡国妖女是哪一位?”星相士的目光在成堆的美女中细细地分辨,许久才一指月央身前的夜光,“是她,月央姬。”众姬哗然。无崖帝微微一笑,“先生如何得知她便是月央姬?”“臣下见她头顶妖气笼罩,必是乱国童谣‘日将落,月将升’的月央姬!”无崖帝仰首而笑,挥了挥手指,“将祸国妖女夜光以及这个妖言惑众的术士一并拉下去处理了!”然后王的目光转向冷汗淋漓的秋水皇后。

“那个所谓的星相士好象是你找来的吧?你说朕该如何罚你。在后宫行妖术是惑众该打入冷宫,存心陷害也是打入冷宫……”

秋水皇后慌忙跪倒在地“陛下饶了妾身吧,妾身也是被欺骗的,妾身……”

没等她流出眼泪,无崖帝便拂开她紧紧抓住他长袍的手,踏着重重的脚步离去。

当天下午无崖帝来的时候,月央淡淡然地提起夜光“那星相士正是胡说八道,何必让夜光也受池鱼之殃?”

无崖帝一愣,才答“月央姬果然不知道吗?夜光是皇后的人。”因为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事,月央也没表现出特别惊讶的样子。相对沉默了一会儿,无崖帝才再度开口:“朕打算废了秋水,立你为后。”

月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无缘无故笑什么,笑着干吗又摇头。


无崖帝要废后,大臣们着实闹了一次。但后宫中拿来的凿凿铁证令他们不得不闭了嘴。争宠是小,不育事小,甚至在后宫行巫术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当她曾指示贞娘令千叶姬堕胎的事被暴光后,废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无崖帝要立后,大臣们又闹了一次。“夏亡于妹喜,商亡于妲己,周亡于褒姒!”这是以古论今派。“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这是不知死的苦谏派,“京都到处流传童谣‘日将落,月将升’。”这是旁敲侧击派。无崖帝听得烦了,就不再提立后一事。

大臣们仍要闹。“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怎可一日无后?”而提出的继后人选更是几乎将后宫各位有封号的妃子通通排了一遍。无崖帝早已打定了主义,非月央姬不立后,所以只是不允。

君主与臣下,耗来耗去地,就拖过了两个月。此时出征的军队,又得胜回朝了。然而月央却得到了伊势枫弥战死的消息,愣愣地坐在床沿,伊势家的三个小孩,如今就只剩下自己而已了。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从前,望着红而未落的枫叶徐徐吟了一句“欲提红叶诗”。立即有支小银镖划着风切断了细枝,一片红叶百转千折悠悠然落下。接住它的,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父亲伊势一志笑着过来,“月央,这是小你半年的的弟弟,叫枫弥。”伸手接过递来的红叶时,她六岁,他也六岁。

“伊势……玲央……枫弥……”月央轻轻扶摸薄纱下微微鼓起的小腹,“没关系,还没有结束。”


帝历二零三九年八月,伊势月央离权力的顶点只有一步之遥,却仍是困难重重。


无崖帝去早朝,竹心被月央偷偷派出宫去了伊势府。现在望月轩只有月央一个人了。想起许久都没有再动过七弦琴,荒废了琴技,就拂了拂灰尘摆弄几下,竟然除了《皓月当空》,什么也记不得了。

“去年的明日便是月央姬入宫的日子,光阴似箭,已经一年了。”身后是招牌班冷静而锐利的声音。

停手将七弦琴摆到一边,仰头望着那道淡蓝色的伤疤,“请坐,瞬火大人今日到此所谓何事?”盈盈取了茶具,将竹心出门前泡的花茶倒出两杯。刹时花香四溢。

“我的来访应当是月央姬意料中的事吧。所以才故意差遣竹心去伊势府,以制造我们单独见面的机会。我不过是抓住这个机会而已。”

“你在说什么?”月央疑惑地盯住他,“我还以为那次之后我们就没关系了。”

瞬火极力避开他的目光,“别蛊惑我,我禁不起你的再一次蛊惑。但我们的确没关系了。不是‘以为’,而是‘真的’没关系了。这五个月,我一直逃避这件事加上平家委托我调查千叶姬的死因,所以我一直没有踏入过皇宫一步。”

略带浅棕色的目光低了下去,月央伸手取了一杯花茶,品了一口,“千叶姬的死因不是气火攻心吗?”

“我一直也这么认为。但是调查之下才发现她是死于‘咒心术’。”视线扫了一遍淡雅的屋子,最后落在最显眼处的小草人上。小草人的胸口还扎着一根银针。月央的视线也随即落了上去,微微笑了:“你该不会认为是我吧。那时还是瞬火大人帮我澄清的,你忘了?”

“不,我没忘。因为那时我的确没有感觉到千叶姬被人用咒。也就是说第一次的‘咒心术’事件是千叶姬一手策划的。被揭穿之后,她第二次再抱怨胸口痛,无崖帝自然以为她是故技重施。加上平日她又是气量极小的人,听说无崖帝留宿望月轩,气火攻心而死也不是天方夜谭。可以说,决不主动出击便是你的高明之处。你总是将计就计。无崖帝将这个小草人留在望月轩正好助你杀人于无形。而日后的毒杀事件,只怕你也是早就知道了那盒糕点根本不是御膳房所制,知道其中有毒,知道送糕点的宫女是落红轩的人,也知道主使者是华姬。你就以‘不想吃’为理由,逼死宫女,陷害云姬,再利用我查出真凶华姬,一箭双雕。而且,云姬在冷宫中发疯一事,恐怕也是你的术起的作用吧。只有秋水皇后,才真是自作自受。”

月央忍住笑,“瞬火大人,你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了,伊势月央从一开始便是因了一句‘明月当空,嫦娥失色’,又怎会为争宠此等无稽的理由伤人性命。”

瞬火也点头:“的确,仅仅为了争宠而杀人,你不是这种人。可是为了更大的目的呢?”月央猛的抬头望他,“这无个月我不仅仅查了命案而已。我也查到了十七年前的今天伊势家堇夫人其实产下一对龙凤胎,就是你伊势月央与伊势枫弥。你一直想帮助你的孪生弟弟爬上帝王之位吧?!”


“五行皆金,实乃少有之命相,若是男孩,定能成就一代帝王之业;若是女孩则有辅国之才,倾国之貌,灭国之力。”


瞬火也取过花茶,喝了下去,目光却始终未离低下头去的月央。

“不错,我一直想让枫弥当皇帝。但这并非是为了得到能掌握天下的权力。而是为了改变伊势家的命运。伊势家以‘影子巫女’世代侍奉帝族,虽是权倾朝野,却是每代影子巫女的生命换得。我姐姐铃央,4岁开始学‘术’,十七岁入宫继任,二十岁因‘术’代替无崖帝病死,她还没来得及开始人生就这样死在我面前了!所以,即使我不能成为皇帝,至少,我要站在权力的顶点,我要为伊势一族开创完全不同的宿命。姐姐入宫那年,我极秘密地得知枫弥是我孪生弟弟。想起那命相,我便下定决心,要以辅国之才辅佐枫弥,倾国之貌蛊惑无崖,灭国之力改朝换代。”

“要做大事,不得不有所牺牲。虽然我也不想让精力浪费在后宫这群嘈杂的女人身上,但当千叶姬陷害我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以牙还牙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哪里有空为了争宠跟她纠缠?!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咒心术’就能要了她的命。”说这话的时候仍是淡然的口吻,好象只是抬抬手抹掉了墙角的蜘蛛怎么简单。

“但是现在伊势枫弥已死,你的计划落空了,该罢手了吧!”

“哦,是吗?”扬起嘴角的微笑竟然充满瞬火从未见过的妖异,“命上说,我有灭国之力啊。”

“……!”瞬火注视着月央,忽然呼吸急促起来,“难道……?”

“没错。”纤细的双手交叠着按在腹部,“你以为这里的,是谁的孩子?”

周身开始冒出冷汗,甚至连视线也模糊起来,瞬火紧盯月央的目光慢慢转回桌上还溢着香味的花茶。意识逐渐远理的时候,听到月央若有若无的声音,飘荡着钻入耳朵,“在你来之前,我用了‘火炎术’,伊势府已经化为灰烬了,府内之人无一幸免,包括了我的父亲一志,母亲堇夫人,这样就无人知晓我与枫弥真正的关系。还有竹心也是,她知道太多事了,现在只剩下你一个,虽然你洞悉了一切,却也无能为力了。已经没有人有力量阻止我了。”……


帝历二零三九年八月十六,伊势府无故失火。而这一天伊势家族留存世上的最后一人伊势月央入宫一年差一天。


无崖帝走进望月轩的时候,我知道他在犹豫,我也知道他为什么犹豫。他到我身边,很郑重地按住我的肩头说:“今天早晨伊势府失火,抢救不及……”我知道我要表现得悲伤一点,虽然那火是我的“术”。只是没想到,流下眼泪比我想象来得轻易许多,而且无法停止。甚至在一阵呜咽之后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看到脸色铁青的御医终于松了一口气。无崖帝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了几句要我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但是无所事事的日子怎么可能什么也不想。

与玲央一起练“术”的日子,从枫弥手中接过红叶的日子,姐姐入宫时生离死别的日子,得知了孪生的秘密而有所决断的日子。然后,在一年前的今天,终于如愿地接到了入宫的诏书。

以“姬”的身份入宫,想在后宫三千佳丽中立稳脚跟仅靠美貌远远不够。但我除了美貌,还有蛊惑人心的眼睛,辅佐帝王的才能,伊势家代代相传的术,以及生来的淡泊无情。我有自信无崖帝无法拒绝这样特别的月央姬。

其实后宫的女人真的是有胸无脑,竟然想跟我玩阴谋。所谓辅国之才中最重要的一章就是阴谋论。我才不会笨到直接策动阴谋,我喜欢利用阴谋。说来人也不过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只要一点点暗示一点点刺激就会沉不住气,被抓住破绽就是致命。

千叶姬死了,华姬死了,云姬疯了,秋水皇后被废。

都不过是小手段,偏偏还有人喜欢在关键时刻帮我。难怪说我有命定的灭国之力,连天也助我一臂之力。但在改那些奏章的时候,我也的确是尽心尽力。当然我这么做的目的只为了让无崖看到我的能力,放心将所有政事交给我处理。

我相信,我一直做得很顺利。但却有一个男人,在一年前的今天,在我入宫的路上,就对我说:“你会蛊惑无崖,你会招来灭国之祸。我知道。”

他是无崖的心腹,皇家阴阳师,拥有“神狩”之称的瞬火。就是这个与我距少离多的男人,是第一眼就发现了我一直辛苦掩藏着的蛊惑之力的人;是唯一看穿我全盘阴谋的人;也是今天早晨,毫无痛苦地死在四溢花香中的人。即使不去刻意回想,他的容貌仍是那样深切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如他额头淡蓝色的伤疤一样无法消除。

他送我入宫,他救我脱险,他尊我为“月央姬”,他见过我的眼泪,他拥抱过我……那时的拥抱,我们彼此相连,我能听到他的心跳,然后我问:“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没有回答,但是我想,那是想要相携未来的感觉。然而我是带着阴谋进宫的月央姬,他是唯一能看透我的神狩,就象我弹给他的《皓月当空》,那是注定离散的,结局。

所以,今天早上,我支开了竹心。

所以,今天早上,我在茶杯中抹了毒。

所以,今天早上,我对气息渐弱的他说:“已经再没有人有力量阻碍我了。”但是他竟然笑了,以最后的力量,露出笑容。那是我看不懂的笑容。

在无崖帝告诉我伊势府的火难时,我哭了。我用了一场火的理由为他哭泣,眼泪很疯狂地掉下来,祭奠他。


第二年元月,我的孩子,这个王朝名义上的小王子萧诞生了。不久,我便“母以子贵”顺理成章地被册立为后。

第四年,无崖帝病了。御医们说是偶感风寒。我不会盼着他快死,因为他没有再多一条命供他挥霍了。

第五年,无崖帝崩驾。死前指定我垂帘摄政。其实他才是最清楚我能力的人。他死的时候我在他身边,看着这个给我宠爱给我信任的人,回想起的是五年前我初入宫时那个站在望月轩外鼓着掌赞我冰雪聪明的年轻人。

然后我四岁的儿子摇摇晃晃地批上龙袍,被我抱上龙椅,下面是恭恭敬敬的臣民。其实很早以前他们就是我实质上的臣民了。只是今天,我终于有了机会俯视他们。今天我终于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这个我所憎恨的王朝。

我微笑。

却在一瞬间回想起了瞬火的笑容,总觉得那是很安心的笑容,好象终于成全了我……

第二十一年的时候,御膳房送来糕点,很小心地摆在案头如山般堆积在奏章上。目光扫过送糕点过来的宫女,道:“我并没有要这些糕点。”“是陛下派我送过来的。”我点点头,搁下笔,郑重地取了一块咬了一口。

然后,我取下七弦琴,弹出了这二十年来我唯一不忘的《皓月当空》。想起了伊势一志、堇夫人、玲央、枫弥、秋水皇后、千叶姬、华姬、云姬、无崖帝还有瞬火,想起我的人生。视线已不受控制地开始黑暗下来。对于萧这么迫不及待地想除掉我这个事实,多少还会觉得有些不快。但也并非特别在意,既然已想到毒杀我来夺取权力,想必也能很好地应对各种困难了吧。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淡然微笑。

其实这样也好,只不过注定了的离散,用这种方式到来了而已。


帝历二零五九年八月十六,皇太后伊势月央“病逝”,那一年,她37岁。


飞蛾的火

“瞬火大人年轻有为又英俊潇洒,却为何至今不曾成家立室?”葵姬柔声问道,温软的眸子里充满了仰慕的爱意。

被仰慕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额头淡蓝的伤疤带给人泛出冷光的错觉,“因为沉迷女色会令我丧失作为术士最基本的判断力。”

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重新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瞬火的呼吸已经不由自主地急促。致命的花茶味仍残留在口腔,幽香溢满了小小的望月轩。命定终结王朝的女人,端坐在他渐渐黑暗下来的视野里。绝色容貌之上构筑着冷漠的面容,令他忍不住怀念起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明媚的早晨,传闻中“明月当空,嫦娥失色”的女孩,低头拜别父母。与众不同的气质,坚强却假装悲伤的表情,令他忍不住投射去苛责的目光。

然后她似乎察觉了他锐利的视线,转头朝向他的方向……

伊势月央!

月央入宫的护卫是瞬火,月央在宫中的护卫也是瞬火。

是他,在入宫前将她的命相告诉了她,警告她的同时也提醒了她;是他,在咒术陷害的事件中出手相助并在千叶姬死因的判断上犯下弥天大错;是他,不自觉到按了她的意愿抓出了投毒案的替罪羔羊为她除去了争宠劲敌;是他,看到了她最不为人知的脆弱;是他,先于无崖帝赢得了她的感情;是他,在唯一洞悉了她的所有阴谋之后却没有即刻禀报无崖帝而是暗中潜入她所在的望月轩。

然而直至一天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涉及月央姬的问题上竟然会如此智力骤降。皇家阴阳师,王的心腹,名满天下的瞬火大人,却无法为这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作出合乎逻辑的解释。

——因为沉迷女色会令我丧失作为术士最基本的判断力——

眼前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女人以神一般的姿势俯视他的最后时刻。可是瞬火竟笑了起来。原来号称绝对不会沉迷女色的自己,居然爱上绝对不能爱的人。她是王的宠姬,命定有“辅国之才,倾国之貌,灭国之力”的伊势月央。甚至因此,直接导致了王朝未来的灭亡。于是,那些未经过大脑般的行为似乎终于有了解答。除了一件事。

其实在证实了千叶姬确系死于咒术之后,他就清楚到认识到了那个外表淡薄无力与世无争的月央姬的手腕。以他的阅历,怎会料想不到月央姬杀人灭口的打算。进了望月轩,定然无法全身而退。然而,他仍是去了。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忽然造访,小小的望月轩空无一人,除了她。月央安静地跪坐在安静的屋中,薄衫被微风吹动,鼓起来。

仍然是那么令人沉醉的声音,仍然是那么令人沉沦的眼睛。

然后她伸手帮他倒茶。动作幽雅,神情漠然。花香从壶口四溢而出,浅玫瑰红的茶水,在日光下晃出光晕。


瞬火最后微笑起来,月央在他面前露出了无法理解的疑惑表情。

但是他看不见了。

他只看见那个明媚的早晨,传闻中“明月当空,嫦娥失色”的女孩,低头拜别父母。与众不同的气质,坚强却假装悲伤的表情,令他忍不住投射去苛责的目光。

然后她似乎察觉了他锐利的视线,转头朝向他的方向……

瞬间的绝色容貌之与冷漠的面容,刹那的蛊惑之力与异样心跳。鞭炮在耳边猝不及防地炸裂开来,纷扰的人群熙熙攘攘鱼贯而过。


那一刻,他爱上了她。


枫叶如丹

伊势枫弥,帝历二零二三年如月生。

但是很久以后我才隐约听说自己真实的生日是在帝历二零二二年八月十七日。

这2个日子都不是枫叶弥漫的日子,所以我每次回想起来,总能隐约窥见所谓的命定,命定了这样一个看似没有含义的名字,所命定的含义……


其实所谓的命定,也不过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枫树下微笑着的一次初遇。

自称是父亲的陌生人,带我回了据称是家的陌生地方。那是枫叶弥漫的时节。然后她在不远出徐徐吟出“欲提红叶诗”。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看起来与我年龄相仿,美,不艳,却,媚惑。其实日后,“明月当空,嫦娥失色”这样的童谣传遍京城的场面在那时我便可以想象。随后我出手,小小的银镖划出的阳光耀眼而明亮。红叶在她的视线外,百转千折,下落。

她回过头,望我,表情平静得让我失望。

“月央,这是小你半年的的弟弟,叫枫弥。”父亲介绍着我的名字。

她微微笑着,对我:“我是伊势家次女月央……”


其实伊势家有3个小孩的,但是对我而言,真正在感觉上存在的,这个家族中,也只有月央而已。

常常,看到她不知游离去了哪里的眼神,我总以为我们是同类。

我是孤独的,我被带进伊势家,我不属于这里。

月央也是孤独的,只是我不知道她是为什么。

她笑,她说她喜欢我,她的手很轻柔的拂过我的脸。但是那样平静的表达,却让人觉得我们遥远到找不到距离。

我不客气地抓住她的手,说出了这一生唯一一句感情用事的话:“我讨厌你!”

然而她一点行动也没有。

微笑

沉默

动摇

她无所谓的表情令我极端气愤,于是大声重复着:“我就是讨厌你现在这样的样子!!”这样冷漠的样子,好象没有什么她喜欢的,没有什么她讨厌的,没有什么她在意的。

好象我永远也够不到她……

如此自由……

她的心总是在遥远的某处……

不管我用什么方法

也无法将声音和感情传递到她那里

我无法……

触模到她。

但是没有用,她不介意,微笑着离我那么远,总也看不清她的情感,她的一切。然后玲央进宫,然后月央也进宫。她离开饯别的宴桌时我拼命追上去,红叶彼此摩挲着发出声响。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并不讨厌她。

我并不讨厌她

我很喜欢她

一种没有着落的吸引,悠悠然弥漫开来。就算惊觉是姐姐,仍然无法抑制。

月央进了宫,我入军籍,第一次出征便生擒敌方主将,凯旋归朝。庆功宴上苏我家家长眯起微醉的双眼,问我对他家长女印象如何。我回忆了很久,才想起樱花下羞涩而模糊的身影。

苏我雪乃抬起头,眉眼间的流彩,就连我也忍不住惊叹。

决定婚期之前,父亲拜访了古城山莲华寺的法恩禅师,长明灯前老人睿智的眼睛好像隐藏了无穷的秘密。他说想与我单独谈谈,但当真的只剩下我们2个的时候却又许久没有开口。天色微暗,烛火摇曳,禅师停下手中拨动念珠的动作,告诉我:“请阻止月央姬疯狂的行动。”


第二次出征之前的晚上,我跟在父亲身后来到枫树林,漫眼青涩的树叶,沙沙作响。

“法恩禅师都告诉你了吧?”父亲没有回头看我,“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了好久才走上前拥抱住他,“再见,父亲,永别。”

——请阻止月央姬疯狂的行动,请你战死沙场。——

那瞬间我才知道,那个我必须仰视的父亲,其实已经老了。

雪乃慢慢给我挂上护身符,婚约的对象,却永远不会是我的女人。我温柔地抓住她的手,告诉她,“如果我死了……”

“我会等你回来。”微浅的眼眸,含泪的决心。

我与月央是孪生的姐弟。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种没有理由的吸引,来自那么早以前,当我们还没有自我意识时就存在的羁绊。我这么多年迷途的情感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出口。

如果是这样,我终于有了爱上眼前这个女孩的借口。我将雪乃紧紧搂入怀中。

但是父亲,你们所做的一切皆将成为虚空。

月央是无法阻止的,

就算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