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之城
Fandoms: Marvel
Relationships: Steve Rogers/Tony Stark
Additional Tags: 完结,E,AU
Updated: 2018-05-28
Summary: 史蒂夫丝毫不怀疑这座城市有颗慈悲之心。
Notes: 本文基础设定遵循Anne McCaffrey女士的科幻小说BBShip系列。感谢elspethdixon女神的盾铁同人《太空歌剧短篇》、Rejo校对与注水(她帮史蒂夫多坚持了一分钟)以及Rrose_S、R君的帮助。写得像大纲一样是我无能,感谢看完了文章的你。
1
这是间阴暗杂乱的屋子。
由于设计问题原本就光照不足,加上户主疏于整理,更显得破败肮脏。史蒂夫跟在同事身后,快步穿过油腻、堆满垃圾与未清洗杯碟的厨房,进入起居室,陈尸现场立刻映入眼帘。
死者是名中年男子,体重至少400磅,仰躺在沙发旁的地板上,表情扭曲狰狞。他临死前的挣扎将茶几推远不少,其上放着一盒吃了小半的披萨,其中半块落在死者身旁,前方的显像管电视机里突兀地播放着南方公园。看起来是个生活不顺遂的单身男人,史蒂夫一边判断,一边打开了智能眼镜开关,镜片上开始快速闪现死者的基本信息。卡森·德威特,42岁,半年前妻子失踪后就独居至今,在城里一家汽车修理厂工作。性格暴躁难以相处,最近两次换工作都是因为与同事或客户发生冲突。
“颈部有抓挠伤,死因可能是窒息。”同事山姆说。
“身上没有明显的防御伤,不像扼死。”史蒂夫检查了死者微微张开的嘴巴,补充道:“可能是食物堵塞气道。”
“看来这位不幸的老兄用披萨把自己噎死了。”
“或者花生过敏,他有病史。我们得把披萨带回去检查。”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负责视频记录,一个负责收集证物。以警察的角度来看,这实在是个干干净净无任何可疑之处的现场:门窗完好,没有破坏进入的痕迹;没有血迹、脚印、不属于死者的毛发;没有物品失踪与移位;邻居没有注意到可疑人员或动静。
因此,当一小时后救护车达到时,史蒂夫他们已经结束了勘察工作。他们目送尸体被运往停尸房,封锁现场,开车返回警局。山姆把证据箱抱在大腿上,指挥智能眼镜一通操作。
“现场视频记录已上传。”
史蒂夫被这忽然传入的第三者的声音吓了一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声音?”他问山姆。
“你问执法记录软件的提示音……?”
“我们的执法记录软件不会说话。”
“哦!是我刚安装的语音助手,就是市政府现在主推的那个A音程序。兼容几乎所有的智能电器与软件。”
“智能设备不多半有自己的语音助手吗?”
“所以才麻烦。我家已经有三个语音助手了,问句话能同时得到三个答案,就像有三个女朋友天天聚在你家里争风吃醋。装上A音就清静多了,何况使用了安东尼的声音……”
“等一下。”史蒂夫震惊地问,“市政府打算让城市主脑做市民的语音助手?”
“不会的。”山姆否认,“A音程序应该只使用了安东尼的声音数据。毕竟他是本地的象征。”
对于这点史蒂夫毫无异议。他调职来到艾芭克城还不到一个月,已经感受到城市主脑的无处不在。在此之前他对壳中人也算小有了解,知道他们脾气禀性、行事风格各不相同,可像安东尼这样受欢迎的还是头一个。这座小城将他视为头号明星,电视台喜欢以他的虚拟形象播报新闻,信号灯旁有他的声音提醒大家遵守交通规则,医院用他引导患者,幼儿园让他唱摇篮曲,甚至有商家合成出他穿着西装风衣运动服的图片,摆出各种姿势登上产品目录。这可真讽刺,史蒂夫想,壳中人甚至穿不了正常人类的衣服,更无法动弹。
但他必须承认,那些新闻节目和商品目录里的安东尼,即使以虚拟形象的标准来评价,也是个英俊幽默富有魅力的男性。想到这里,他不禁向路边广告牌上安东尼俊俏的笑脸又多看了几眼。
回到警局,山姆马不停蹄将证物送往鉴证科,史蒂夫则被局长弗瑞招进办公室。待他落座,弗瑞从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摆在桌上,以两只手指按住推到他面前:“罗杰斯探长,你想接触城市主脑的请求被批准了。”
史蒂夫大喜过望地去接文件,弗瑞却按着没松手,示意他不要急。
“所以你的案子有什么问题需要去找城市主脑协助?”
史蒂夫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合格。“只是一些例行询问,就像寻找目击证人录口供一样。”
“你知道这行不通的吧?城市主脑不会利用公共设施监视特定市民,也不能泄露市民隐私。他不会告诉你任何事的。”
“在今天以前,我也不觉得能获得批准探访城市主脑的所在地。”史蒂夫直言不讳,“或许只是因为大家从来没申请过?”
局长一言不发,黝黑的皮肤映衬下,独眼尤其凛冽森然。就在史蒂夫被盯得毛骨悚然的当口,弗瑞收回了手。将文件留在桌子上。
“你经常被人说固执吧,罗杰斯?我信任你的办案能力,但作为上司以及在这个警局工作了超过30年的老警察,我得提醒你,艾芭克是全联邦犯罪率最低的地区之一。”
“是的,局长。”
史蒂夫拿起文件站直身。
“我丝毫不怀疑这座城市有颗慈悲之心。”
2
史蒂夫在沙发上挺直了腰,等待着。
他正位于第10大道商业区边缘,毗邻城内最大的中产阶级街区,这是一座气派的带花园三层小别墅,灰墙红砖,颇有几个世纪前殖民地时代的风格,内部装潢也厚重古典。家具是清一色的胡桃木材质,搭配暗红色天鹅绒的坐垫、窗帘都装饰着暗黄色流苏。所有细节都显示这房子有年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出飞舞的尘埃。
史蒂夫没料到这个城市最重要的设施竟然隐藏在一家不起眼的私人俱乐部里,没有安保人员,只有一名前台接待。上楼时他看到有两个房间门敞开着,三三两两的中老年人正在安静地阅读、打桥牌。一台古旧的机械臂原本端着盘子随侍在侧,见他经过,兴奋地跟到门口,挥舞手臂向他问好。
不多久,高跟鞋击打地板的声音进入了史蒂夫所在的房间。史蒂夫连忙站起来,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性,身着职业套装来到他面前。
“佩珀·波茨,复仇者俱乐部的经理,也是PA-199-C的膂伴。很高兴见到你,罗杰斯探长。你在比肖普诱拐案里的杰出表现让大众印象深刻。”
她的语速快且坚毅,有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史蒂夫握住她伸出的手。
史蒂夫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过奖了,波茨小姐。我获准就一桩枪支走火案与艾萨克城市主脑PA-199-C接触,有些疑问希望能得到安东尼的解答。”
“托尼。”波茨纠正,“他喜欢别人叫他托尼。”她摇动手指表示不希望被打断,“托尼很愿意协助城市的大英雄打击犯罪,但他需要管理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包括但不限于交通系统、通讯系统、安保系统、建筑系统、医疗系统。这几年联邦政府收到不少公益组织的抗议,认为脑城技术严重侵犯公民隐私权,我希望你的问题不会给托尼惹麻烦。”
真是名值得信赖的膂伴,史蒂夫在心中如此判断。很长一段时间女性被认为无法胜任膂伴的工作,因为在太空环境中经常需要更机敏的判断力与更强的抗压力。但事实证明了这些偏见毫无道理,反而是女性膂伴更容易与壳中人建立融洽的合作关系。看看波茨小姐,她正协助安东尼管理着一个超过两万居民的城市。史蒂夫心中升起钦佩之心,可他还是正色道:
“这个问题,我想还是由托尼自己判断比较好吧。我来到艾芭克城还不到一个月,但已经能觉察到托尼对这个城市的付出。他有权利自由决定是否要帮助一名小警探。”
波茨没有被冒犯,紧抿的唇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我觉得托尼会喜欢你,跟我来吧罗杰斯探长。”
她领着史蒂夫走进隔壁小书房,锁上门。史蒂夫瞄了眼书架上的陈列,都是些一看标题就能让人昏昏欲睡的书籍——又一个绝妙的隐蔽点子。
“托尼,你有一位客人。”
史蒂夫与波茨脚下的地面立刻泛开白色的波浪,如海潮一般涌向角落,沿着墙壁攀上天花板,书架消失,书房瞬间变得苍白明亮。但几乎是同时,又有色彩的浪潮再度将整个空间覆盖。当虚拟投影结束时,他们仿佛置身广阔草原,蓝天白云,鸟语花香。即便明知这是视觉欺骗,史蒂夫仍禁不住心旷神怡起来。
“托尼很喜欢大自然?”
“不。”波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他只是在招待你。”
“你好,罗杰斯探长。”
他听到托尼的问好,也感觉到托尼的目光正通过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摄像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好,托尼。”
“我们这里好久没来客人了,是不是,佩珀?”
“是。联邦政府拒绝了绝大部分探访请求。我们拒绝了剩下那些,除了罗杰斯先生。”波茨板着脸回答。
“我这次冒昧拜访,是为了……”
“是的,我知道,枪支走火案。”托尼打断了史蒂夫的寒暄,语速飞快,显然是个急性子。“我检查了验尸报告。詹姆斯·韦斯利先生,黑帮成员,双管猎枪炸膛,几乎是当场死亡,验尸官认为是一起意外。你有新证据?”
“不,只是还有些疑点。现场收集的弹壳与死者弹匣里的未使用子弹有细小的区别,并非同品牌同批次。在死者家中收集的所有子弹也没有一颗与爆炸的子弹相同。我认为不能排除谋杀的可能——凶手替换了韦斯利先生猎枪里的子弹,人为制造炸膛事故。”
“如今子弹在民间的流通量很少,几乎无法一次购买5枚以上。”托尼指出。“还有不少人会重复装填子弹。韦斯利先生收集的子弹里有多少非同批次的单枚子弹?”
“7枚。”史蒂夫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一共拥有多少枚子弹。”
“连回收未填装的弹壳,26枚。”
“从统计学角度,炸膛弹并不比其他子弹可疑。”托尼得出结论,“子弹来源有什么线索?”
“弹壳编号显示是ATK公司50年前的产品,本地枪械商近期的销售记录里查不到,很有可能已经经过多次填装。”
“那很有可能是填装过程中出了什么岔子导致子弹炸膛。恕我直言罗杰斯先生,根据你的描述,我不觉得这个案子有任何可疑之处。”波茨不客气地说。
史蒂夫当然知道。无论是搭档山姆、局长弗瑞还是验尸官汉克,都认为应当以意外结案。但或许是直觉,或许是一丝不苟的秉性使然,他迟迟没有提交结案报告,甚至想到求助于城市主脑。
“所以我想来这里碰碰运气。死者的公寓安装了艾芭克城市安保系统,我是否可以查看他死亡前一个月的录像。”
“不可能的。”波茨断然拒绝。“城市安保系统只保留7天录像。”
“但只要托尼看过,他就能复原出来。我说得没错吧?波茨小姐。”
“没错。请原谅佩珀有些过于紧张了。”托尼抢先回答,史蒂夫看到波茨正不赞同地摇头,明白她正在试图保护托尼。但托尼的态度也很坚决。“我确实能满足你的要求。但你必须保证,你所看到的一切内容不能泄露给第三方,从中找到的线索也不能被当作证据使用。”
史蒂夫应承下来。这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都呆在模拟成死者客厅的书房里高倍速重现死者生前画面。波茨小姐陪了他一小时后去处理俱乐部事物,并在在合适地时间送来晚餐。托尼贴心地将视频里未出现人影的内容做急速播放。
“啊,这里。”画面主动在韦斯利进屋后切换为正常速度,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型金属制品,兴致勃勃地赏玩了一会。
“是子弹。”史蒂夫判断,“是那颗子弹吗?”
托尼退后几帧,找到一个可以看到子弹编号的角度。“ATK2019年生产的猎枪子弹,我觉得是。”
史蒂夫瞪大了眼,想从画面上看出点什么。
“哦,有时候我会忘记。”托尼的声音中带着歉意,又夹杂一丝同情,“你们不能调节视距。”
他贴心地把视频画面放大至史蒂夫肉眼也能看清的程度,子弹编号ATK-df201995343,是炸膛弹无误。
结果让人失望,问题子弹是死者自己带回家的,期间没有任何人接触过子弹,也是死者检查后亲自将子弹装进弹匣。史蒂夫麻烦托尼单帧放大确认了许多次,连路过他家门口的流浪狗都不放过,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所以这确实是次意外。”他不得不承认。
“我很遗憾。”
托尼的安慰从右前方不远处悠悠传来,就像一个真实的朋友在身边开口。他踌躇了一会,谨慎地建议:“但也不尽然。或许你可以从他的人际关系里找找线索。机械枪子弹是稀缺品,尤其对黑帮成员而言。如果有人将这颗子弹作为礼物送给韦斯利先生……”
“没错,”史蒂夫沉思道,“他一定不会怀疑子弹有猫腻!我们可以先从他的黑帮兄弟查起,他们弄子弹的渠道比较多。”
托尼忽然笑了一下,软乎乎的气音吹拂过史蒂夫耳际。
“你刚才说‘我们’,所以现在我们是一伙的了吗,罗杰斯探长?”
史蒂夫楞了愣,随即礼貌地笑起来。“能与城市主脑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才对。请叫我史蒂夫。”
3
次日,史蒂夫与山姆巡逻了五个街区,可整个早上连违章停车都没遇到一起。艾芭克确实是座治安良好的城市。他遵守对托尼的诺言,没有泄露关于调查的只字片语。他用厨房爆水管跟山姆解释昨天的早退,避重就轻地向弗瑞汇报说城市主脑没有给出任何线索,但弗瑞仅有的一只眼睛里写满了“小子,我不相信你”。
他利用午休时间排查了詹姆斯·韦斯利的人际关系。这人曾经是所属的兄弟会的第三号人物,以冷酷无情出名,但自从四年前新任老大菲斯克决定上岸进军房地产并颇有建树,他的地位就一落千丈,目前负责建筑公司人员管理,简单来说就是教训不听指挥的工人。
史蒂夫调出监控画面仔细检查,发现此人寡言暴躁,即使从帮派标准来看也是个没人缘的家伙。在兄弟会里不受器重,被手下的建筑工人惧怕憎恨,异性关系几乎全是性工作者,甚至有一次街口的摄像头拍到一位女性从他家逃离,显然是遭受了暴力对待。史蒂夫做好简单记录,打算过段日子详细调查。
韦斯利在私底下唯一有固定来往的人是同公司的会计利兰·奥瑟,半年来他们每周末都会在奥瑟家喝一杯。有一次韦斯利摔断了腿,拄着拐杖也要去找奥瑟聚会。这很反常,史蒂夫想,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有稳定生活习惯的人,两人从前的关系也不怎么热切,怎么就忽然变成了喝酒谈心的好朋友。
奥瑟没有安装城市安保系统,史蒂夫无法从托尼那里得到他们的交谈情况。他用红笔在奥瑟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圈,决定亲自走一趟。
“你在查什么。”山姆从他的身后的座位探出头来。
他立刻关闭电脑屏幕掩饰。“没什么。”
“我看到了。你还在查詹姆斯·韦斯利的案子。”
山姆抱臂无声施压,史蒂夫败下阵来,坦白一半事实:“我准备找韦斯利的酒友聊聊。”
“你的直觉雷达又响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只是随便聊聊。你留在这里跟卡森·德威特的案子吧。”
4
两小时后,史蒂夫后悔自己失策了。
他在菲斯克大厦建筑工地边的办公室外顺利地找到了奥瑟。后者正外勤归来。
“利兰·奥瑟先生。我是史蒂夫·罗杰斯。”史蒂夫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件。
奥瑟的神色立即不自然起来,他边寒暄边强作镇定地打开办公室门,请史蒂夫进去,趁他进门瞬间拔腿就跑。他衣冠楚楚,动作却异常矫健,飞身下楼,拐进建筑工地,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闪转腾挪。史蒂夫穷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爬上铁架。
菲斯克大楼是正在建设的艾芭克新地标,外层整整齐齐地架设了建筑机器人专用脚手架和滑轨,每根桁架有半人多高,由于大楼已初具规模,机器人多在高层工作。奥瑟身形灵活,但比不上史蒂夫训练有素的攀爬动作,不多时就明显地速度减缓,好不容易爬上第一个设备平台,却没几步就被史蒂夫扑倒在地。
他蜷身翻滚踢出一脚,史蒂夫避开后顺势起身。两人握着拳头摆了三秒姿势相互试探,史蒂夫从手法判断出对方没什么格斗基础。奥瑟突然大吼一声,直袭史蒂夫面门,史蒂夫矮身闪过,同时右手一记势大力沉的勾拳,由下至上命中奥瑟下巴,令他整个人飞出一米多远。
史蒂夫没料到奥瑟如此不堪一击,见他趴在地上断续呻吟了半晌,怕把他揍得颅内出血,便上前俯身,查看伤情。不料对方不知何时在身下藏了一根实心铁棍,趁史蒂夫不备,奋力一捅。史蒂夫躲避不及,被击中腹部倒退几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智能眼镜不知掉到哪儿。奥瑟不没给史蒂夫任何喘息的机会,铁棍横扫,狠狠击中他的左腿,将他撂倒。在下一棍落下来之前,史蒂夫只来得及蜷缩抱头,保护脏器与头部不受致命伤。奥瑟的攻击又重又密,史蒂夫试了几次想抓住铁棍都以失败了告终,他感到体力在逐渐丧失,一时又找不到有效的反击方法。现在,他后悔没带上山姆做后援了。
“你逃不掉的。”史蒂夫试图说服奥瑟,行凶者以雨点般密集的重击作答。
正当他备感绝望之时,设备平台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史蒂夫余光瞥到奥瑟也随之踉跄一步,迅速稳住自己。第二阵晃动更加剧烈,平台下方的支撑架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奥瑟站立不稳,倒退着撞上护栏。史蒂夫看准时机一跃而起,拦腰抱住奥瑟把他掼倒在地,未等对方做出反应,他拨远铁棍,一屁股坐上奥瑟胸口,朝脸连下数拳。这次他可没手下留情,确定奥瑟已无还手之力,才给他拷出上磁力手铐。他气喘吁吁地找到智能眼镜,镜片已经摔烂,幸好通讯模块还能正常使用。
不多时,警局的支援和救护车先后到达现场。
史蒂夫灰头土脸地接受现场简单检查。他的手臂与背部都有大面积黑紫色瘀伤,腹部与左小腿挨的那两下需要去医院拍片。山姆把奥瑟带上警车,对史蒂夫逞英雄的行为非常不满,气呼呼地带着带着两名警员去奥瑟办公室收集证物。
在被救护员处理脸上擦伤的时候,史蒂夫的目光不禁聚焦在设备平台下方的脚手架上。一台超过20米的大型起重臂与密密麻麻成格状排列的脚手架紧挨在一起,部分铁架甚至弯曲变形,令上方的平台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倾斜。很明显,当时设备平台不同寻常的震动是由于起重臂反复剧烈撞击脚手架造成的。
史蒂夫又花了大概4小时在医院接受了全面检查,严格程度仅次于了报考星舰飞行员那次。所幸都只是皮肉伤,没有内出血,左腿也没伤到骨头。当他一瘸一拐披星带月地回到警局,立刻被弗瑞勒令回家休息。
“我想看看审讯过程。”
“回。家。去。”
“可是……”
“要么回家休息两天。要么交出配枪和证件。”弗瑞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5
史蒂夫又一次站到复仇者俱乐部门口。负责接待的红发女士对着上世纪的老爷电脑一通操作。他很紧张,忐忑不安地面对女士时不时投来的严肃一瞥,担心她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手指停止之时会不会忽然从身后的门里冲出一队守卫把他压出去。毕竟上回他拿着联邦政府B&B事务司核准拜访的文件,这次却是不请自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又一次被礼貌地引进波茨小姐的办公室,干练的美女经理起身与他握手,关切询问他的伤势。
“没大碍,用不了几天就能好了。”
“听说您单枪匹马抓到了嫌疑人。”
史蒂夫谦虚地笑笑:“什么都瞒不过您,波茨小姐。”
“我也是听托尼说的,他还说,你会来找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她抬手请史蒂夫坐下,自己从书桌后绕出来到吧台倒了两小杯威士忌。
“冒昧来访,我确实有事……想向托尼道谢。”
“是为了什么事呢?”
“我昨天追捕嫌犯进入菲克斯大厦工地,大型起重臂突然失控撞击脚手架,才让我有机会制服嫌犯。我想为此事,向托尼道谢。”
正从冰格中取冰块的波茨小姐微微一怔,但当她拿着杯子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是冷冰冰的微笑。
“你的意思是,PA-199-C故意制造建筑起重臂事故?城市主脑只能管理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的运行与维护,不能以任何理由利用这些设施插手市民生活,即使他出于善意想要帮你抓获犯罪嫌疑人,也是被B&B职业道德严格禁止的。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我希望你明白你自己在说什么,罗杰斯警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史蒂夫连忙澄清,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就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第三方。我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波茨小姐,我会保守秘密,您完全不需要担……”
“不,罗杰斯警探,你不明白。壳中人,绝对,不会拿自己的职业生命开玩笑,鉴于他们的职业生命几乎就与生命划等号,所以,对,壳中人绝对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包括托尼。你提到的菲克斯大厦工地建筑起重臂失控事故,昨天我已经上报B&B事务司和市政府了,这是信号传输事故——以前也发生过,没有造成过人员伤亡,您和嫌犯都非常幸运——今天我们已经修正了机械臂信号接收问题,也修复了脚手架与设备平台。这是一起意外。”
史蒂夫接过威士忌握在手上,沉吟半晌,波茨并不催促,回到座位静待。他完全理解她的顾虑,托尼动用城市建筑系统拯救他,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违反了城市主脑的职业操守。她必须矢口否认。
“这是一起意外。”他终于重复。
“对,一起意外。”
“给我安排一个4小时超级体检也是意外事故吗?我本来也想为此事向托尼道谢。”他试着开了个玩笑。波茨配合地微笑回敬了一个。
“不,我没收到事故报告。或许你该想想医院里有没有你的朋友,帮你预约了个豪华套餐。”
“我不会和托尼提道谢的事。”
“事实上,今天你见不到托尼。他有工作要忙。”
史蒂夫发出一声小小的、失望的“噢”,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想再次与托尼接触,想更加了解托尼。
“波茨小姐,”他问,“你能跟我聊聊托尼吗?”
这个问题让波茨的神情终于软化了一些:“托尼是个麻烦精,我每天都想朝他吼上100次,但他很特别。”
托尼很特别。他是第一个城市主脑,也是联邦内目前为止唯一儿童期才接受改造的壳中人。为了保证存活率,壳中人在出生三个月后就会接受脑垂体手术并被转移入金属壳。托尼成为壳中人时却已经8岁了。当时他罹患极其罕见的儿童型运动神经元疾病,几近呼吸衰竭,所有治疗方法都不起作用。B&B技术的首席科学家,也就是托尼的父亲,在绝望中将他移入壳内。
托尼是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但严重偏科。他的神经控制力一流,应用物理、机械工程、程序编写、弹道学创造了校史记录,太空航行规则、人类文明史、太空史、法律等人文课程却只能低空掠过。这样的成绩要驾驶星舰完成长时间航行任务实在让人不放心。而试建设的第一座脑城给了他脱颖而出的机会。
当佩珀·波茨被选择成为托尼的第三任膂伴时,他管理艾芭克这座城市已经超过50年。
“这些都是B&B事务司和网络上可以查询到的资料,你只需要花些时间就都能知道。或许因为托尼进入金属壳时已经经历过儿童阶段,他的世界观或许与同类稍有不同,但这不代表他会违反职业道德。他是壳中人。”
波茨说完时,他们面前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
6
傍晚的中央公园气候宜人,史蒂夫踱步至此。左腿还在疼痛,他可以坐车回家,但他更想走动走动,清理一下思绪,又或者,因为在全城十数个托尼全息投影里,中央公园是最生动的那个。这个托尼就在公园范围活动,像这里的管理人,又像吉祥物。他给玩耍的孩子介绍花草种类,帮运动的人们监测身体状况。史蒂夫第一天来到艾芭克就见过托尼了:他搭乘的出租车停在街边等红灯,在那安静的30秒钟里,托尼穿着T恤衫与工装裤,正指挥着一群小娃娃踢足球。像是感受到史蒂夫的目光,他猛地转过头来。而此时此刻,史蒂夫忽然想再见见他。
但今天托尼并不在那里,玩耍的孩子和运动的人们也不在那里。公园草皮上,几个统一服饰的市民拉起横幅喊着喇叭派发电子传单,抗议城市主脑拥有过多基础设施权限,侵犯市民隐私。
“想象一下,这个留着小胡子的安东尼每时每刻监视你的家庭。他知道你的汤里加了多少胡椒粉,知道你的电脑浏览过哪些网站,知道你为了避免跟老公做爱假装吃了什么药,知道你闪亮的维拉王皮鞋是从哪个中国超市淘来的假货,他甚至能看到你5岁孩子洗澡时的裸体!”
发言的女士是个天生的演说家。她戴着某家社会公益机构的会徽,声音不大,也不激动,却知道怎样用简单言辞抓住家庭主妇的恐惧。史蒂夫看不下去了。
“壳中人几乎一出生就要接受身体改造,成年之前都会接受特殊教育,他们有自己的人生与职业规范。他们忍受严苛的身心训练是为了维护飞船或城市安全运营,不是为了检查你的厨艺好坏、研究你上了什么色情网站、关心你与丈夫性生活是否和谐或者你怎么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虽然这么说很抱歉,女士,但你觉得无比重要的事对他们而言却无关紧要。”
“抱歉?”女人拔高了声音,维持表面上的礼貌。现在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史蒂夫身上。“你的意思是,他对我们的私生活没兴趣,所以他天然拥有监视我们的权利?”
“不是的女士。我的意思是,壳中人只是在尽心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他们不但不受城市安保系统监管,甚至还负责安保系统运营。他们拥有这么大的权限,你又怎么能肯定他尽心尽力完成工作之外还在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他有没有用医疗系统收集我们的健康数据?有没有用教育系统给孩子们灌输过亵渎神灵的婚恋观?”
面对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追问,史蒂夫哑口无言,他不擅长应付被害妄想症。正在气氛尴尬之时,女子身后的自动喷水器突然启动,大片水雾来回扫过草坪上的NGO成员与聚集的人群,把他们浇得狼狈不堪,边躲闪边咒骂。一场小型集会就被一只故障的喷水器驱散了。才不到十分钟,只剩丝毫未被波及的史蒂夫孤身一人站在公园当中。
“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我要没日没夜地给这些不知感恩的小混蛋做保姆。”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史蒂夫回身。
“……大概因为艾芭克即我,我即艾芭克。”
须臾间他面前的空气泛起一道涟漪,托尼显现的投影极度逼真,即使距离这么近,史蒂夫仍看不出他与真人的区别。
“听说你今天去复仇者俱乐部找佩珀了?”
“听说?我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几乎无所不知。佩珀的办公室是例外,我决定给她一点私人空间。”
两人边说边并排沿草坪走动。
“我是去找你的。但被波茨小姐拦住了。”
“哦?”托尼挑起一边眉毛,微表情与普通人类别无二致。
“但已经不重要了。”史蒂夫想起波茨的话,笑着摇摇头,决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托尼好奇地偏过头望他,时长足有半分钟,久到史蒂夫觉得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着实有些孩童般的天真无邪,才了然地点点头。
“是佩珀太警惕了。你知道小孩子如果太过喜欢一样东西,比如甜甜圈,他的父母就会告诉他吃太多对身体不好,blablabla。我觉得佩珀就是那样的父母。”
“听起来更像阻止儿子恋爱的老母亲。”话一出口史蒂夫就后悔得想咬断舌头,这太有暗示性了,他绝对不是这个意思,难道是吗?他决定立刻补救:“谢谢你驱散了人群,把我从尴尬里解救出来,我不擅长应付这个。”
“啊,那个啊。”托尼点点头,“可我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任何事。看起来是草地喷水器故障,明天我会派机器人来检修。”
“你经常被这些NGO人士骚扰吗?”
“我已经习惯了,人类对与自己不同的事物总缺乏宽容心。何况,没有他们,我怎么能听到你这番慷慨激昂的辩护呢?谢谢你。”
“噢我并不……我只是……”史蒂夫慌忙表示。
托尼低下头,史蒂夫看不清他的表情,可直觉告诉他托尼很高兴,他们在小径入口处的热狗摊前停下脚步,史蒂夫选了墨西哥辣酱口味。
“您也来一份吗?”小贩对托尼微笑着。
托尼正前倾身子饶有兴致地研究操作台上一瓶瓶颜色鲜艳、摆放整齐的酱料,“我也想来一份啊……”
“给他来份沙拉酱口味的。”史蒂夫说,小贩笑着点头。
两人找了张长椅坐下休息。托尼没有实体,装模作样地微微悬浮在椅子上。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公园里渐渐有了人迹。史蒂夫与托尼混迹其间,就像两名普通游客,享受静谧悠闲的时光。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踉踉跄跄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她左腿残疾,似乎还没习惯穿戴替换型神经义肢。
“斯坦工业的神经义肢虽然效果很好,但因为设定过于复杂,初期穿戴很难适应。”托尼悄悄对史蒂夫说,“幸好我很熟悉这种义肢,可以帮点小忙。”他的虚拟形象定了两、三秒钟,像是网络游戏里操作者忽然离开了电脑的游戏角色。而那女孩猛地一停顿,迟疑地抬脚前后跨步踢踹了几次,满心喜悦、健步如飞地离开了。
史蒂夫把沙拉味热狗递到托尼面前。
“只是个礼物。”
城市主脑故作不悦:“你知道我们壳中人可以通过直接刺激大脑得到嗅觉与味觉反馈,对吧?”
“哦……”史蒂夫不好意思地缩回手。
“不过我们对这项技术没什么兴趣,毕竟嗅觉与味觉对我们的生活没有半点影响。但我对食物很感兴趣,另一种意义上的兴趣。我看你们人类大快朵颐后心满意足的样子,喜欢看你们被口腹之欲牵着鼻子走的样子。所以你能帮我个忙吗,把双份热狗都吃了?”他调皮地眨眨眼。
史蒂夫照做了。
“我以前以为投影点的托尼都是智能助手程序控制的。但显然你不是。”
托尼心满意足地观察史蒂夫舔掉沾在手上的酱汁。
“嗯哼。”
“所以城里的十几个投影点都是你本人吗?”
“是也不是。”托尼露出得意的小表情,“大多数时候那些投影确实由智能程序控制,毕竟他们需要完成的只是陪小朋友玩耍或者教育行人安全过马路什么的简单工作。但是偶尔,我也会借用这些装置在城市里游荡,缓解一下职业压力。毕竟如果一座人类大脑指挥的城市因为种种原因精神错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得很轻松,可史蒂夫对B&B技术发展史上的此类事故了若指掌,不禁担忧地问:“你会吗?”他关切地凝视着托尼棕色的眼睛,想从激光投射出的眸子里寻找出一丝真实情绪,而托尼没有躲避,直直地回望他。
“我不能说自己的心理素质评估表现很好。”他承认,“但至少达到毕业水平,而且管理城市将近60年没出什么大纰漏。何况我有一整套舒压手段,除了在全息投影点玩耍以外,还可以去私人车间搞点发现创造,或在不影响城市运行与市民生活的前提下做点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游戏?史蒂夫疑惑皱眉。
“比如这样的。”
托尼啪地打出响指,他们面前无声地升腾起一朵烟花。史蒂夫惊讶地长大了嘴巴。那是装饰在树木上的SLED灯按照一定顺序、速度、颜色亮起、转瞬即逝。随后是第二朵,第三朵,一片片烟花绽放又消散,色彩斑斓、纷纷扬扬地融入夜空。有人惊呼与鼓掌,用智能眼镜自拍录像。史蒂夫的余光里,托尼的身影被这些明明灭灭的霓虹照得虚幻而温暖。
这场特殊的表演持续了将近20分钟,烟花渐熄之时,他们几乎紧挨在一块,不发一言。这让史蒂夫能够听到托尼的耳语。
“只是个礼物。”
次日,史蒂夫一大早就来到警局,见山姆正准备去巡逻,立即迎上前去询问审讯结果。
“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山姆抱怨道,“不是奥瑟,他对子弹的事一无所知。”
“怎么可能,他跟韦斯利的关系绝对不一般!”史蒂夫急了,“让我进去问他。”
山姆拦住他,“冷静,我觉得奥瑟不是凶手。审讯记录已经上传,你先去系统里看吧。我真得走了伙计,还有疑问的话等我回来再安排你提审一次,怎么样?可别再惹恼弗瑞了。”
史蒂夫被说服了。他回到座位上登陆系统,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异样之感,仿佛什么正关切地注视他。
“还有,卡森·德威特的尸检报告传给你,你猜对了,是花生过敏。一起意外,没什么可疑的。”山姆在门口远远地喊。
史蒂夫首先调出奥瑟的审讯视频。镜头中央的男子鼻青脸肿、垂头丧气,跟史蒂夫刚见他时那副风度翩翩的金融从业者形象相去甚远。他显然不打算再负隅顽抗了,对山姆的所有问题都详细回答,有时还主动补充。画面上的同步体征监测显示他说的句句属实。
奥瑟没有杀害韦斯利,他知道韦斯利闲暇时有去靶场玩两把的小嗜好,但对机械枪支的类型、型号、弹药适配毫无概念,更别提为了伪造事故搞出那些复杂的小花招。
不过奥瑟也算不上清白。他五年来一直从建筑材料商那里收取回扣,随着韦斯利被发落到此地,两人干脆狼狈为奸,建立起一个隐秘的联盟。每周他们都会到奥瑟的房子里,借着喝酒的名义平分不义之财。所以史蒂夫一亮身份,他就以为是自己的经济犯罪暴露了,才会选择立刻逃跑。
“你不但畏罪潜逃,还袭警拒捕。”画面外的山姆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不能被抓到。”奥瑟绝望地大喊,“你不知道如果菲斯克听说我们吃了他的回扣,他会怎么对付我们!他会杀了我们!或者更糟,他有办法让我们求他杀了我们!”
“既然你们清楚威尔逊·菲斯克的手段,为什么还敢拿回扣。”
“因为需要钱。我的期货投资出了点问题。”智能眼镜同步调出奥瑟的财务状况。
“韦斯利呢?他看起来并不亟需用钱。”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不过我有个猜想,他可能在报复菲斯克。”奥瑟向前坐了坐,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菲斯克上台后韦斯利就沦落成了二线角色,我见过他故意给菲斯克找些无关痛痒的不痛快,比如偷走菲斯克桌子上的便签纸,吃光菲斯克的水果,摘掉菲斯克客厅里刚开的花。”
史蒂夫感觉到视频里一阵死寂。
“所以你认为,韦斯利的小偷小摸惹恼了菲斯克,因此被杀死了?”
“什么?!”奥瑟尖叫,“不!你说韦斯利的枪意外走火,那就不是菲斯克。如果菲斯克希望谁死,他一定会确保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7
无论从逻辑还是体征判断,利兰·奥瑟的口供都没有丝毫可疑之处。史蒂夫关掉视频,给结案报告填上意外字样并签名。他的新款智能眼镜已安装A音程序,安东尼的声音温柔地提醒他文件已上传。他紧接着从一连串待处理任务里挑出卡森·德威特的尸检报告和证物记录。
法医给出的死因是过敏性休克,过敏源为外卖批萨中的花生粉。史蒂夫联系了批萨店,对方确认死者是店里的忠实客户,而他通过外卖软件购买的这款经典批萨在本月刚刚升级了食材配料。
“可我们在介绍页面标明了新配方的!”批萨店老板赌咒发誓。
史蒂夫打开外卖软件,该产品的介绍页面用斗大的红字突出新配料表,标题也特别说明本品含花生粉,但凡识字的人都不可能漏过这个重要信息。史蒂夫调取死者的智能眼镜细细检查购买记录,发现德威特虽然外表五大三粗,在吃这个问题上却小心细致。这半年来只要是之前未购买过的食物,若介绍页面未注明不含花生,他一定详细询问再决定是否购买。
很难相信这么细心的人会遗漏掉这款批萨的反复提醒,这太不合常理了。
史蒂夫手指虚划,眼镜中的网页漫无目的的快速流动,各种卡路里计算框、食物搭配建议框出现又消失,甚至有沙威玛之类意义不明的外语词汇被贴心地翻译并直接替换成土耳其烤肉。他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死者看到的页面与实际页面不同,他根本不知道经典批萨已经升级了呢?
他换回自己的眼镜,再度查看物证记录,失望地发现死者的智能眼镜并无被黑客攻破的迹象。也不会是外卖网站,否则网站与用户立即就能发现。所以说,既不是主机问题,也不是终端问题,那就是信息在传输过程中被篡改了……?
这是信号传输事故。
他骤然想起波茨小姐的话,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城市主脑可以通过信号传输操纵一切可联网的设备,既然他能轻易令机械吊臂和草坪喷水器失控,要改变网页的显示内容自然也不在话下。但立刻地,他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托尼为什么要去谋杀他的市民?壳中人不会犯下如此罪孽。
“安东尼?”他唤醒智能助理。
“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吗?罗杰斯警探。”
那声音在他耳边笑盈盈地问好,却令他心生诡异的预感:托尼正在关注他,正通过这间办公室的三个摄像头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8
那天下午,山姆在厕所隔间里找到了史蒂夫。
“你进来已经超过三小时了,要我送你去医院吗?”他的表情混合着同情与不可置信。
史蒂夫没回答,反而问道:“你的眼镜切换到隐私模式了吗?”
“什么?”
“你的眼镜,断网了吗?!”
他说得又快又急,山姆见状马上拍打镜架,“现在断了。什么事?”
“我找到了些有趣的案子,共享给你。”
两人建立起私人蓝牙链接,史蒂夫的眼镜屏幕顿时投影到山姆的眼镜上。特斯拉S型轿车在十字路口极速撞上货车,特斯拉前部完全挤进货车侧箱,现场极其惨烈。
“这是去年二局负责的一起交通事故,南北向行驶的特斯拉S闯红灯后与东西向货车相撞,驾驶员当场死亡。”
“这可是当时引起轰动的大案啊!”山姆感叹,“一方面因为死者——一位基金经理——不久前私募基金投资失败导致客户自杀,正深陷舆论漩涡;一方面则因为特斯拉S型轿车具有自动驾驶功能。调查组聚焦在自杀与汽车系统安全性两个方面,最后还是以当事人驾驶不当引起交通事故结案。”
“嗯,我也看了调查报告。特斯拉S型在相撞前半秒有躲避行为,结合当事人的心理评估,应当可以排除自杀。”
“特斯拉公司也提供了车辆所有行驶记录与后台数据,证明当天死者没有启动过自动驾驶功能。而最关键的证据正是你正在看的事故发生时的十字街口监控视频……”由于关闭了语音助手,山姆笨拙地操作镜架上的按钮放大画面,“可以清楚地看到,事发当时死者的手始没有离开方向盘,特斯拉确实由他本人驾驶而非自动驾驶系统。”
史蒂夫坐回马桶。这个视频他已经看过几十遍了,确实无懈可击,但他还是没放过在红灯亮起前2秒死者肢体一串不自然的轻微震动。
“这里,仔细看,他动了3次,然后惊慌失措地转方向盘。”他又播放了一次视频,“你觉得他在干什么?”见山姆皱眉没说话,史蒂夫便自己给出答案:“我觉得他踩了三次刹车,而且还很用力。如果真如我的推断,这辆车在事故发生时很可能正处于失控状态,直到撞击前一刻才恢复。死者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山姆沉默半晌:“确实很像,但你没有……”
“我没有证据,是的。”史提夫又分享了另外一个画面,“再看看这个案子。去年5月16日21点,凯西·戴尔驱车进入石桥湾隧道遭遇塌方。尸检死者没有饮酒、服药,根据同事回忆她离开公司当天神志清醒,不存在疲劳驾驶的可能。石桥湾隧道由于暴雨渗水当天紧急关闭,事发路段也没有视频监控。最后判断为事故。”
“让我猜猜。又是汽车失控?”
“不,戴尔的车没有自动驾驶功能,无法远程操控。但如果是隧道口警示灯故障呢?”
“不会的,你看这张现场取证的照片。”激光警示灯的红色光栅铺满了整个隧道入口,没人会无视这么明显的警告。
“照片只能说明出警时警示灯工作正常,事故发生时什么情况我们还是不得而知。”
“这太离谱了。”山姆抱怨,“比刚才还离谱。我了解、也很佩服你的办案直觉,但这次你已经完全陷入阴谋论的思维陷阱里了。别说证据,你说的这些连合理推论都算不上。”
“先别急,还有这个。内森·多利,去年6月在自家泳池溺水,三小时后才被家人发现送医,已经回天乏术。”
“这是我们局杜根退休前的案子,我记得。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查遍了所有可能性。没有陌生人入侵痕迹、没有熟人来访,家人全部有不在场证明,死者尸体无伤痕且符合溺水特征,溺水时间点也符合死者生活习惯。”山姆调出结案报告提取重点,如今他简直有些期待史蒂夫还会想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谋杀方法。
“他确实很细心,几乎查遍了所有可能性。除了水池壁灯。”
“壁灯……?”
“壁灯漏电造成的触电。微弱电流不会留下电击痕迹,但能让人浑身麻痹,最终溺水死亡。”
“死者家人下水捞人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池水异常。好吧我明白了,家人发现之前壁灯已经被修理好了,你想这么说吧?”
史蒂夫闭上嘴,露出赞许的表情。
山姆举手投降,彻底没了脾气。“退一万步讲,就算你都是对的,又是什么人能制造如此完美的谋杀案?他能后台操控汽车驾驶系统,能改变城市交通警示,能制造与维修电器故障。最重要的是,这么神通广大的人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杀害一位金融从业者、一位家庭主妇和一位退休赋闲在家的老人?”
史蒂夫摘掉眼镜叹了口气。
“对于你的疑问,我确实有个想法。但你一定会骂我是不是疯了。”
9
“你是不是疯了?!”
弗瑞的独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史蒂夫坚持要去弗瑞家汇报,因为他居住的街区还没有安装城市安保系统,只需要切断智能设备网络就能避免监视。于是弗瑞就穿着彩虹小马花纹的睡衣站在客厅中央,在老式电视机的深夜新闻播报声中质问他。
“我觉得有些事故确实说不清楚。”他小心翼翼地措辞。
“这些说不清楚的事故有个专用名词,叫疑罪从无,记得吗?”
“我从已结案的卷宗里筛选最近三年可疑的意外死亡事件,共34起。”
“等等,等等。先说说你对可疑的判断标准是什么。”
“这些事件在卷宗上都没有疑点,但参考被害人的性格或行为习惯却能多少发现不自然之处。最重要的是,每个当事人都与疑案、命案有牵扯。”史蒂夫边说边源源不断地将文件直传给弗瑞。
“卡森·德威特,42岁,汽车修理厂值班经理,过敏性休克死亡。妻子在半年前失踪。”
“布鲁诺·霍根,31岁,基金经理,交通事故死亡。他的私募基金投资失败,导致客户自杀。”
“凯西·戴尔,35岁,家庭主妇,交通事故死亡。六年前她组织的一次狂欢派对中有人因药物过量抢救无效。”
“内森·多利,73岁,退休教师,泳池溺水死亡。任教期间有过性侵学生的传闻,其中一位学生精神失常一直住在精神病院。”
“康德拉奇·尤里维奇,39岁,肉类处理厂员工,工伤致死。一次流浪汉溺亡事故中,他在现场,坚称自己只是目击者。”
“马科·斯卡罗蒂,22岁,大学生,私人飞机坠毁。他高中时代有个同班同学跳楼自杀。”
“这个斯卡罗蒂,根本不是艾芭克市民。”
“飞机在艾芭克上空遭遇乱流……”
“乱流也可疑?”
“现场找到的黑匣子记录,斯卡罗蒂没有收到航空气象预警。他本来很有可能避开乱流。”
“可能是机械故障。”
“或者有人拦截了气象信号。”史蒂夫指出,“我们不知道。德威特可能是没注意常吃的批萨更改了菜谱,也可能被虚假网页欺骗。布鲁诺·霍根可能是自己闯红灯,也可能是汽车被人操纵。康德拉奇·尤里维奇可能是自身工作失误,也可能被人为关进冷冻库。我们都不知道。”
“我应该给你放一周的假,在比肖普案结束后就应该给你放假。”
“局长……”
“你能力有目共睹,罗杰斯,但这个,”弗瑞比划一下,“这也太离谱了。”
“是的。”史蒂夫承认。
“而你认为这些离谱事只有城市主脑有能力做到。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弘扬正义?”
史蒂夫摇摇头,这个问题也一直困扰着他。
“但我有个猜想。安东尼的父母,霍华德与玛利亚死于64年前的一场车祸,肇事者一直没被找到。他会不会正在制裁那些逃脱了法网的犯人。”
弗瑞叹气。
“你明白你现在的指控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的城市主脑是个连环杀人犯。”他说出这五个字时,空气瞬间凝固了。本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顿时清晰可闻,介绍着即将在汉默射击俱乐部举办的飞碟射击比赛和参赛嘉宾。
“也意味着B&B技术彻底失败。壳中人在成长过程中会经历严格的心理辅导与心理评估,这已经被联邦政府、学术机构和人权组织确认为健康且行之有效的手法。一个连环杀手就等于整套壳中人培养体系的崩溃。当前世界中800多艘壳级战舰与48座卫星城都会面临废弃,超过1000名壳中人会被社会视为潜在罪犯。更何况你没有证据,不应该陷入阴谋论的逻辑中去。”
他说得没错,史蒂夫心里很清楚。他找到的34起案例虽然有疑点,有相似性,却缺少最重要的证据。但他还是不甘心地反问:“撇开利害关系、局势震荡,仅从一名警察的角度来看呢,局长?你觉得这个PA-199-C可疑吗?如果确实是他的杰作,放任自由只会让全城的市民陷入危险。”
弗瑞沉默半响,终于叹了口气:
“是的,我觉得PA-199-C很可疑。可我不能拿着这些已经结案的意外死亡事件的报告就去找连邦政府翻案,而不提出任何实际证据。”
史蒂夫已经有预案了。
“我们先向B&B事物司提请对PA-199-C执行心理干预?”他见弗瑞露出茫然表情,立即解释:“一种针对成年壳中人的内部测试。只要提交申请与书面理由,就可以执行。若结果能证实PA-199-C的心理状况不稳定,我们就进一步向联邦政府申请重新调查34起意外。”
“但你说这是内部申请,我们没有渠道。”
史蒂夫狡黠一笑,“幸运的是,我有。”
10
史蒂夫连夜驱车前往华盛顿特区。
他不能预先联系B&B的朋友,无论电话信号还是网络信号,一旦经过艾芭克的基站就能被城市主脑监听,他必须先离开安东尼管控的范围再安排行动。他在每个交通信号灯前小心翼翼地通行,不知道突如其来的厄运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在漫长得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通过扔在副驾驶座上的眼镜唤醒智能助理。
“安东尼。”
“愿意为您效劳,罗杰斯探长。”车载音响回答。
他沉默半刻,又说:“你在吗?托尼。”
“是的。我在。”
前后两句应答的声音明明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史蒂夫就是能区分它们的不同。真不可思议,他想,明明他们认识了还不到5天。
“是想我了吗?”
托尼主动说,语调里的顽皮气息让史蒂夫不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可能吧?”他不否认。
“我可以给你播放几段我主演的公益广告。哦,你的车没有安装可视玻璃,或许你应该戴上智能眼镜,想看看我10年前只穿泳裤唱歌跳舞的样子吗?”
如果是在昨天,史蒂夫一定大笑着同意,如今却犹豫不决,他可不想被智能眼镜错误引导看到不真实的东西。
“还是给我选首歌吧?”
“根据我的判断,你正在进行长途旅行,建议播放适合夜间行车、提高注意力的ASMR音乐。”
“你判断我在长途旅行?”史蒂夫警惕地反问。
“第五大道不是你日常线路,却是出城线路。”
“我想找以前的同事聚一聚。”
“今天,现在?周四晚9点?”
“局长认为我需要休息。”
“我没记错的话,你昨天也在休息。”
史蒂夫耸耸肩,佩服自己编瞎话的能力。“局长认为我应该给脑子放个假。”
“你又怎么惹恼他了?”
“得了吧托尼,别装作你没在关注我。我昨天可是联网翻了100多件事故报告。”
托尼嗤嗤笑道,“对哪,我简直无法把目光从你的胸肌上挪开。”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车内监控镜头旁边的红灯快速闪烁了三、四下。如果理解成托尼在眨眼,那简直就是一种调情行为了。为了缓解突如其来的尴尬,他转变话题。
“跟我聊聊你自己吧,托尼?”
“你想听什么?”
史蒂夫想了想,他想听什么呢?他有一百万个问题想问托尼。想问他有没有制造那些意外死亡事故,想问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想问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他,想问中央公园那场无火的烟花。
但他到底想问什么呢?
“讲讲你的童年?”
托尼的声音很快响起:“练习神经控制、建设心理健康、培养兴趣爱好……我12岁完成了笨笨——一种带简单人工智能的机械手臂,你在复仇者俱乐部见过它,平常负责给会员送饮食。”
“是的,我见过,是很聪明的小家伙。”
“什么?笨笨?不,他才不聪明,笨极了,他应该被捐去图书馆。”史蒂夫简直可以想象托尼边翻白眼边说出这段话,“除此以外我的童年没任何特殊之处,其他壳中人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成为壳中人之前呢?”
托尼的回答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停顿。
“我都快记不清了。”他说,“那是太久远之前的事了。我记得妈妈教我弹钢琴,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就像蝴蝶飞舞。我记得贾维斯,我家的管家总能给我准备好吃的,巧克力甜甜圈、芝士焗紫薯、牛奶冰淇淋。父亲偶尔会让我在他的工作间逗留,只要不弄乱他的资料,我可以拿着扳手拆他收藏的古董收音机。我记得身体无法动弹时,他们把我抱到轮椅上外出。……还有汽车的废气、花瓣的露珠、蚊子的咬痕、毛衣的线头,日与暮,天与风。但我甚至不确定那些都真实发生过。”
他的话断断续续,边说边回忆思索。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毫不特殊呢,托尼?我所接触的壳中人,都在一岁前转移进金属壳,接受壳中人教育。他们天生是壳中人,可你还有生为普通人类的记忆。”史蒂夫说,忽然感到一阵僭越的难过,“你会想念曾经经历的一切吗?音乐,芝士料理,游戏时光?”
他柔声问,安静地等待托尼回答。
“我……”
通讯中断。史蒂夫已经驶出托尼的信号范围。
史蒂夫驶抵华盛顿后找了家钟点旅馆,好容易挨到天亮,他就迫不及待来到B&B事物司所在的国家行政园三号楼。佩吉已经在大堂等他了。史蒂夫接过佩吉手里的黑皮包打开,简单查看。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文字材料和一个上世纪流行过的存储硬件,U盘。
“申请表我已经填好,你只需要签字即可,最快两个工作日我们就能启动心理干预。另外包里是你要的东西,你得去二手店买一台老式电脑或者U盘播放器才能看电子材料。而且观看时设备不能联网也不能拷贝文件。”佩吉抱歉地说,“虽然这些材料算不上国家机密,但有些内容还是很敏感,我不能冒险让它们被公开。”
史蒂夫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你为什么想调查PA-199-C?”佩吉不解地问,“我知道你被调去了艾芭克,但你已经不是注册在案的膂伴了,为什么要关注托尼?”
史蒂夫皱眉。“托尼?只有认识他的人才叫他托尼。你跟他有过接触?”
“没有正式接触过,但我们一直在关注他。”
两人行至一处僻静长椅坐下,史蒂夫在申请表上签完字,交还给佩吉。
“他很特别,他的神经控制力和创造力前所未见,在他之前我们从未考虑过安排壳中人去管理城市,即使现在联邦已经拥有48座壳级卫星城,托尼依然是最好的。而且你知道他的父亲霍华德是B&B技术的首席科学家与最大的资金捐赠者,他就像我们B&B事务司整个高层的孩子,虽然从年纪来说我才是孩子。”
史蒂夫默不作声,谨慎地推测佩吉的言下之意。托尼有没有因为他的身份与天赋得到管理部门的优待,他的心理评估是否有弄虚作假的嫌疑?想到这里他不禁捏紧了手里的皮包。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佩吉主动解释,“托尼进入金属壳时已经8岁了,他的课程都是特殊定制,我们请了世界上最好的儿童心理学家、行为心理学家、B&B心理学家组成团队,在他15岁以前,心理调适课程一直是最重要的课程,材料里有详细记录,包括课程与测试视频。我也看了毕业成绩单,他的心理状况达到壳中人平均水平。不过他的人文课程成绩糟糕。我的意思是,学生偏科很正常,但他的哲学课论文有些奇怪。”
“怎么奇怪?”史蒂夫急切地问。
“不在于内容,而在于写作手法。也许是我多心了,他的文章,让我觉得他与其他壳中人有些不一样。”佩吉踌躇着,似乎不太确定自己的观点是否正确,“我们接触过的壳中人都很清楚自己的特殊之处,他们既不会将自己看作普通人类,也不会觉得自己就是异类——这就是壳中人心理课程的设立目的。但托尼似乎觉得,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他的论文里的遣词造句有时让我觉得他在俯视我们——人类。”
“就像上帝的视角。”
“就像上帝的视角。”佩吉颔首。“这就是你关注他的原因吗?”
“也许吧,我还不知道。”史蒂夫笑笑,“也许只是因为他的虚拟形象帅极了。”
这是俏皮话,但佩吉并没笑,反而露出遗憾又愧疚的表情,伸手握住史蒂夫的手。
“你还好吗?”她问。
“都好。”他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总共只说了这两句话。
11
史蒂夫回到家时已是傍晚。他进门脱鞋,目光撇过,猛然发觉沙发处闪烁着一道柔和的光芒,影影绰绰。他毛骨悚然,机警地将皮包护进怀里,打开客厅顶灯,大喝一声:“谁在哪儿?!”
房间立刻亮起,沙发上的光与周围的光融为一体,反倒露出虚幻的形体。
“托尼?”
托尼站起身,对着他似笑非笑。他目光逡巡,在他腋下的黑皮包上稍作逗留。有一瞬间史蒂夫以为托尼会问他包里是什么。可托尼什么也没说,只是昂着头将视线转往其他地方,那神情好像视察宫殿的国王。
“你怎么来的?”史蒂夫大大方方地将包放到桌子上。托尼没有实体,只要他不主动打开皮包,托尼就不可能知道包里藏着什么。
“穿墙进来的。”托尼离开沙发在客厅里闲逛,看看柜子上史蒂夫的毕业照,瞅瞅盘子里快腐烂的水果。他好像对这个整洁的房间不太满意,撇撇嘴评论道:“你这里挺简单的。”
史蒂夫跟在他身边:“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离开中央公园的?”
托尼怔了怔:“就这么离开的……?”他的影像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了,又立刻出现在卧室门口。
史蒂夫也征住了。“我一直以为你的全息投影有范围限制。”
“啊,那些公众版是有的。但如果我想去哪里,当然不会只倚靠公众版。”
他淘气地眨眨眼,没再往下说,但史蒂夫大致能猜出来,也能看穿他表情里表演的成分。城市里那些无处不在的全息投影设施都可以被托尼利用,包括他家安装过的城市安保系统。他想起被自己筛选出的34件可疑事故,顿时感到背脊发凉。
“你来这里做什么?”
史蒂夫脱口而出,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和心情一样冷峻,可托尼还是听出来了。他转身面对他,歪着头,细小激光束形成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上读出点什么,在两人之间留下可怕又喧嚣的沉默。
“我想做很多事。”他终于说,“我想问问你詹姆斯·韦斯利的案子有没有进展,想看看你的伤有没有大碍,想找找你从华盛顿带回来了什么。”托尼瞥了眼桌子上的黑皮包,边说边款步贴近史蒂夫,他的面孔美丽而精致,空幻又真实,衬得他的声音更加清澈明晰。“但现在,当我看到你,像现在这样看着你,我却只想吻你。”
史蒂夫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表白疯狂跳动。而托尼微微张开的嘴唇正近在咫尺,被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包围,显得更加美味诱人。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凑过去,如同金属被磁铁吸引,他应该吻住托尼,可那些光被他的脸撞开,在他周围消散了。
他像是忽然找回自己的神志,猛地抽身别开目光。但托尼的手,那只虚影的手却抚上他的脸,微微陷进他的皮肤,这感觉真奇怪,史蒂夫想,托尼明明没有碰到他,却好像正在用力将他的脸掰回去面对自己。他照做了,屏住呼吸,生怕气息将托尼吹散一般。
“可惜我吻不到你。”全息影像精确地表现出托尼遗憾的微表情,“我也无法触摸你,无法感受你的心跳和体温,无法闻到你的汗水。”他的另一只手以指尖穿透史蒂夫的衬衫,仿佛正轻点他的胸膛。然后一路向下至上腹,至下腹,停留在裤子里。史蒂夫觉得他所触及的每一处都燃烧起来,如火如浪。
史蒂夫面孔上的那只手离开了,覆盖上他的左手,继而又与他的左手相融。托尼抬起手,史蒂夫也配合地抬起来,顺着托尼的指引拉开自己的裤链。托尼与他的手一道按住他的阴茎。那里已经火热胀大,这让史蒂夫有些不好意思。
全息影像动了动,史蒂夫心领神会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上沙发。托尼默契地跪在他面前,另一只手与史蒂夫的右手也缠在了一起,同时将那根沉甸甸的老二掏出来并握进手心撸动一下,两下,接着是几十下。史蒂夫想象着托尼的手指、托尼的力道,直到他的老二为着想象完全硬起来。
“托尼……”他呢喃,看托尼慢慢张开双唇,低下头,抬起眼,棕色微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史蒂夫无法移开目光,也无法思考,迟钝的脑袋花了足三秒才明白过来托尼在做什么。
托尼张着嘴,对着他的阴茎上下移动脑袋,或许因为动作正在搅动空气,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托尼的嘴唇在他老二周围变得有些模糊,但他不在乎。他配合着托尼的节奏,撸动柱身模仿吮吸,挤压前端模仿咽反射,幻想他正被托尼湿润的口腔包裹。
托尼是如何学会这些的?他一定看到过很多,太多了所以才能模仿得十足十。模仿,史蒂夫看向正用泛着微妙光芒的舌头从下至上舔舐整根阴茎的托尼,忽然感到这个词刻薄又悲伤。他不由地伸出手,抚摸托尼的脸颊,光被他的手指穿过,同样刻薄地提醒着一些悲伤的事实:他触摸不到托尼,而托尼触摸不到任何人。托尼微微倾侧脸颊,抬起眼睛看他,眼角流露出笑意,显然对他的配合非常满意,这让史蒂夫心念一动,嘶吼着射了出来。
精液从托尼头顶喷出,划了个抛物线穿越托尼的身躯落回地毯。
史蒂夫向后摊倒,托尼起身摸了摸头发,好似刚才真的有道精液从他脑子里射出去。他心满意足地嘟囔着“这可有些猎奇了”,然后坐到史蒂夫身边,装模做样地靠在史蒂夫肩膀上,环住他的腰。史蒂夫觉得自己确实感受到了托尼的重量与温暖,他也想回抱他,将他裹进怀里,但他做不到。
黑皮包正冷冰冰地躺在他视线之内。
第二天史蒂夫醒来时,托尼已经离开了。他压下失落与庆幸交织的复杂情绪,花半天从古董店里淘了台U盘播放器。回家后他检查智能眼镜留言,发现有一通来自山姆的非紧急电话。
“嗨伙计,你的连环杀人案是不是查得不顺利,又被弗瑞放假了?还是停职?最好不要拿没有证据的案子去烦独眼,哥告诉过你的。不过幸好你今天没来,半个局的人都要被调去汉默靶场给飞碟大赛做安保支援,老天,这群拿着枪的有钱人还需要警察来保护吗?啊,弗瑞在叫我了,先不说了,祝你早日回归吧。”
史蒂夫边听边熟练地切断家中电子设备的网络,拉上所有窗帘,营造出一个绝对不会被托尼监视的环境,这才放心打开黑皮包,检查里面的材料。佩吉已经细心地做好分类,让他的阅读效率增加不少,托尼所有学科的作业与成绩都被详细记载,包括每次心理测试答卷,可以看出他刚被转入金属壳时心理调适很成问题,但经过7年的强化心理训练已与他的壳中人同学别无二致。结合佩吉提供的信息,无论托尼到底如何看待人类,至少他很擅长伪装自己的心理状态。史蒂夫的心凉了半截,若果真如此,就算对托尼进行心理干预怕也没有任何效果。
他盘算着还能用什么方法能让托尼露出马脚,手指心不在焉地操作,无意间打开了托尼的背景资料夹。那是个非常私密的文件夹,包含了托尼的诊断与治疗记录、斯塔克的家庭录像、霍华德带领B&B团队时的手稿与演讲视频、还有一些无法归类的资料。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未命名的音频文件上,它的创建时间是64年前的12月19日,正是霍华德夫妇车祸身亡2日后。史蒂夫抑制住激动打开文件。那是时任B&B事务司司长斯图·康拉德与财务主管的电话录音,讨论了一周后参加霍华德夫妇葬礼及如何与史塔克工业交涉壳中人技术归属。在7分18秒处,康拉德提到霍华德的商业助手奥巴代亚·斯坦在这桩事故上的可疑之处,但他们没有证据。
后面的故事每个联邦人都耳熟能详。斯坦接管了斯塔克工业后立刻停止了对B&B技术的资金支持,八年后斯坦工业借助霍华德留下的研究成果开发出神经义肢。
史蒂夫放开手上的材料,脑子飞快转动,他之前没怎么关注过斯坦工业和奥巴代亚·斯坦其人,但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他绞尽脑汁,忽然想起昨天深夜拜访弗瑞,他家电视里播放的本地新闻,汉默射击俱乐部飞碟射击比赛的参赛嘉宾,正有奥巴代亚·斯坦和威尔逊·菲斯克。
这两个名字同时出现让他的精神刹那紧绷,已经以意外结案的利兰·奥瑟案再度跳入他的思绪。他猛地站起身,突然上涌的血液让他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地冲向智能眼镜,重新连接网络,顾不上被托尼监视的可能,大声指挥安东尼查看菲斯克的电子账单。43天前他购入了一批私人改良子弹——很可能是为了这次射击比赛专门做的准备——比一般散弹枪子弹具有更高动能,但对枪支型号也有严格要求。很可能就是炸膛后导致奥瑟死亡的子弹。
那么奥瑟的死亡或许是一次试水,史蒂夫冷汗涔涔,托尼真正的目标是有谋杀他父母嫌疑的奥巴代亚·斯坦!
12
史蒂夫驾车赶往位于艾芭克北区郊外的汉默射击俱乐部。在路上他首先接通了弗瑞,简要汇报了他找到的新证据与新推论。
弗瑞沉默着听完,当机立断:“我马上打电话给山姆让他加强警戒,你还需要多久能到现场?”
“十分钟以内。”
“你到后就全权接管调度。”
“是,局长!”史蒂夫热血沸腾。
“等等,别着急孩子。你还没有确凿证据,所以不要闹得太出格了,这次行动目标是保证奥巴代亚·斯坦的安全。”
史蒂夫应承下来,风驰电掣地抵达大赛现场。他在门口与山姆汇合,比赛还没开始,参赛人员已经入场,这些政界商界的风云人物正三五扎堆,谈笑风生。史蒂夫一眼找到了斯坦。这是位精神矍铄的光头老人,资料显示他已经超过一百岁了,但良好的保养、清晰的头脑与斯坦工业的辅助型神经义肢让他看起来不过六十出头。
“比赛场地出入口、休息室、靶场都配备了警员,还应该加强哪里的安保?有没有重点怀疑目标。”山姆凑上来问。
史蒂夫摇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是城市主脑要策划一起谋杀案,他有太多选择了。”他环视靶场,评估每一处隐患设施。
“联系靶场经理,把自动填弹机器人撤掉,改成人工填弹;经过赛博化改造的员工也全部撤离,他们可能会被控制;那些代步车,断网切换成人工驾驶模式,每辆车上都要配备一位警员。”
山姆立刻照办,史蒂夫留在参赛者附近。现场气氛紧张,靶场经理、员工与山姆指挥的警员忙忙碌碌,终于赶在比赛开始前排除危险。
参赛嘉宾前往各自的休息处,斯坦不紧不慢地给猎枪上膛。他似乎是个控制欲强烈的人,准备工作不假助理之手。他娴熟地合上枪托,端枪试手。
史蒂夫警戒地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托尼站在他们斜后方的草坪远端,正面无表情地睨视斯坦走向射击点。他眼神锐利,一动不动,像蛰伏的猎豹观察它的对手,也像锋利的刀尖已经抵住咽喉。史蒂夫不敢轻举妄动,几乎是僵直地凝望着托尼,而这种如芒在背的恐怖感觉,在托尼的视线转向他时达到巅峰。城市主脑仅仅转动眼球,将那束冷漠的、藐视的目光射向史蒂夫。他已经不是昨天跪在他面前、为他口交时露出笑容的托尼;不是前天他汽车里,回忆与讲述童年里钢琴、冰淇淋、收音机的托尼;不是在中央公园为他燃放霓虹烟花的托尼;不是在菲克斯大厦工地救他一命的托尼;不是初见面时为了照顾他的心情特意播放风景投影的托尼;不是他来到艾巴克的那天,在街边看到的,与孩子们玩耍的托尼。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对视了半分钟。托尼朝他意味不明地一笑,消失了。
托尼一定还留着后手。史蒂夫不敢启用智能眼镜,只能焦急地以肉眼观察,同时大脑飞快思索。由于壳中人特殊的职业特性,他们工作时谨慎而一丝不苟,所以托尼在对真正的目标下手前一定实验过手法,史蒂夫重新过滤那34起意外中托尼使用的手法。注意力定在了参赛嘉宾的弹箱上。
射击比赛惯例,主办方会在赛前检查参赛选手使用的枪与子弹是否符合要求,这些被检查过的器具会统一封存保管,在比赛当天送到靶场。各位选手的枪箱与弹箱一模一样,只有靠液晶屏上的选手姓名来区分。托尼只消使用制造戴尔车祸时的手段,让斯坦与菲斯克的弹箱上显示对方名字,经过改装的高动能子弹就会被装进斯坦的猎枪引起炸膛。史蒂夫不寒而栗,扭头查看另一边的菲斯克,他正在往弹匣里填装子弹,丝毫未察觉异样。
此时斯坦已经提枪站上射击点,聚精会神,两只飞碟冲上云霄。史蒂夫不假思索地大喝一声,全速向斯坦冲去。这是漫长的两秒钟,时间像减慢了流速,现实变得模糊,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只看到自己伸出的手离斯坦已经很近了,再近一点,再近……
嘭。嘭。
连续两声枪响。与此同时史蒂夫将斯坦扑倒在地。猎枪掉在不远处,完好无损。
斯坦的保镖与工作人员快步围上来,山姆举着警徽拦住他们,“怎么回事?”他大声质问这场骚动的中心人物。史蒂夫看着猎枪,又看看斯坦,大脑仍然一片混乱。
“我以为……我想……”他一把抓起猎枪,引起围观人群惊呼,山姆不得不再次安抚大家。史蒂夫退出弹匣,里面的子弹与韦斯利案的炸膛弹同为7.62mm通用弹,但编号显示生产商为G2,并非经过重新填装的ATK子弹。他立即起身拨开人群,又先后检查了斯坦的弹箱与菲斯克的弹匣与弹箱。
子弹没被调换过。他彻底错了。
但他没有放弃,也不认为托尼会就这样放弃,一定还有什么被他忽略的因素。他已经被山姆推出休息区,只能从人头攒动间观察赛况。或许是被刚才的插曲影响,参赛嘉宾发挥普遍欠佳,第一轮射击结束后只有寥寥几人两发全中,其中一位就是斯坦。他身穿的辅助型神经义肢具有超高稳定性,帮助他成为此次比赛强有力的竞争者。
“这简直是他们公司产品的形象广告嘛。”身后的山姆毫不客气地评价。
史蒂夫一个机灵。他想到中央公园里被托尼调整过义肢的女孩,想到被操纵驾驶后车祸身亡的布鲁诺·霍根,想到城市主脑可以控制艾芭克所有传输信号。
想到托尼说:幸好我很熟悉这种义肢。
“斯坦先生!斯坦先生!”他大喊着又一次折返场内。
这次斯坦的保镖们及时拦住他,山姆也拍马赶到抱着他的腰往后拖。但他不为所动。
“斯坦先生,快脱下神经义肢,它可能已经被控制了!”他声嘶力竭地重复着,终于引起了斯坦的注意。老人略带厌恶地转过头来,胸部的义肢外骨骼信息灯正不详地闪烁着红光,史蒂夫用尽全身力气:“有人想暗杀你!”
13
史蒂夫再次走进复仇者俱乐部的神秘小书房。今天这里被投影布置成了温馨的起居室,有茶几,沙发,地毯和长颈花瓶里的向日葵。波茨小姐板着脸给他们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几乎没和史蒂夫说话。史蒂夫毫不怀疑她已经知道了托尼与他的一切。
“请坐。”托尼从沙发靠背后探出头,指指不远处屋子里唯一真实存在的扶手椅。史蒂夫照做了,把黑皮包放在脚边。
“我今天收到了,事务司的心理干预要求。”他抱着靠枕,以一种舒适放松的姿态盘腿坐在沙发上,语气也欢快自然像在与恋人闲聊,眼神却含笑犀利,“是你做的吧?”
史蒂夫也不甘示弱:“我相信你一定能通过。”
托尼不置可否:“说说昨天你在汉默靶场的飞碟大赛上大出风头的事?”
“是的。我怀疑你想暗杀奥巴代亚·斯坦为父母复仇。但我错了。”史蒂夫直视托尼的眼睛承认道:“你出现在靶场只是想见见他对吗,见见这个在你双亲死后接管了他们公司的人。没有任何人被暗杀,斯坦今早已经离开艾芭克回纽约了。韦斯利案也确实是意外,他偷了菲斯克经过改装的高动能子弹引起枪管炸膛。”
“那可真是太好了,艾芭克是全国犯罪率最低的城市之一,我可不能允许我的城市里发生这样的恶性案件。”
史蒂夫抿抿嘴。
“你的城市?所以这就是原因了?”
托尼静静地等待史蒂夫说下去。
“你不能允许你的城市里出现邪恶之人与邪恶之事。卡森·德威特的妻子,已经被他杀害了吗?”
“是的。”托尼叹息。
“凯西·戴尔的狂欢派对里发生了什么?”
“她怂恿受害者过量使用药物。”
“内森·多利任教期间性侵过多少学生?”
“156人。”
“在艾芭克,还有多少这样的罪恶却逃脱法律制裁?”
托尼垂下双眼。“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是你杀了他们吗?”
“不是。你信吗?”
史蒂夫不信。但他也没有证据。托尼和波茨都很注意不在言语上露出马脚,而弗瑞关闭了他查看那34起案件的权限,德威特案也以意外结案。考虑到他在昨天闹出的骚动却还没被停职,史蒂夫认为弗瑞已经网开一面了。也许弗瑞和山姆说得对,他陷入了阴谋论的思维里,但他不会放弃。
“我会盯着你,只要我还活着,还在艾芭克,就会一直盯着你。”他对托尼发誓,对自己发誓,他也会盯着艾芭克,只要这座城市的罪犯都被绳之以法,那么托尼就没有杀人的理由了。
托尼耸耸肩,他的身形变得模糊,好像即将消失,又好像不想被史蒂夫看清自己的表情。这就是结束了吗?史蒂夫隐隐感觉到,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了。可是不行!他还有话要对托尼说。
“有件东西,我觉得应该还给你。”他从包里取出U盘播放器。佩吉提供的资料里有不少史塔克的家庭录像,但其中有一段却极其特殊。
墙面上出现投影,老式机器不如激光,播放的光斑忽明忽暗,模糊而梦幻。那里有一间实验室,一个男人,一套生命维持装置。装置里是个孩子。那男人——霍华德·史塔克俯低身子含泪对托尼说:“刚才我跟你妈妈吵架了,但你能理解爸爸的,对吗?”他抚摸着儿子柔软卷曲的棕发,“明天早上,我们会给你做个小手术,就在这里,脑垂体。然后把你转移进金属壳,你的喉咙会连接麦克风,你的的眼睛会连接显微镜和监视器,你的手脚会变成飞船的机体。你仍然没法走路,但能活下去,活得比我们更久,看得比我们更清,行得比我们更远,前往宇宙深处,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史蒂夫回头,托尼已经不见踪影,沙发上坐着的是个年约7、8岁的男孩,鼻尖挺翘,眉目清亮,与视频中被病魔折磨的小托尼赫然是相同面貌。他想知道这个孩子是否就是金属壳中托尼的真实样子。
“你永远是我最伟大的创造,托尼。”
他也想这样喊他,托尼,托尼。他也想这样抚摸托尼的的卷发,那一定软绵绵、毛茸茸,让他的手心痒起来。可他更想大声质问,他们的相识相交,对托尼而言是否有哪怕一点点意义,对他自己而言又是否有意义。但他最终还是咬住嘴唇,默默离开了房间。
他走过长长的过道,停在窗前,看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让自己被阳光沐浴,心中却积聚阴霾。他想着托尼那些似真似假的言语,那些亦幻亦真的行为,疑问如连串泡沫浮出脑海,如羽毛反反复复挠动心房。他不知道托尼与自己的关系是否发自内心,还是带有目的地相互试探与意乱情迷?不知道他们的性接触是因为强烈的吸引力,还是托尼想看到他被情欲牵着鼻子走的样子?就像他不知道艾芭克这些可疑的死亡事件,真的只是意外,还是托尼的杰作?
他无法不去思考佩吉的话:托尼是否正像上帝一样俯视着人类,审判着人类。但在内心深处,他宁愿相信另一种可能:艾芭克的城市之脑,正以慈悲之心与错误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小城。